第208章 模拟梦境,无梦之人,祝你好梦(2/2)
“好吧,‘管理员’先生。”银狼撇了撇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上,“现在场地清理干净了,我们可以开始真正的‘模拟考’了。”
她十指翻飞,开始尝试向那片纯白的空间里注入新的数据。
她想先构建一个简单的场景,比如流萤熟悉的格拉默铁骑的营地,或者一个普通的街角。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发送过去的数据包,在进入那片白色空间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被吞噬,也不是被排斥。
就好像,一块方糖掉进了水里,直接化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嗯?”银狼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紧锁。
她不信邪,又换了一种方式,试图直接修改梦境的环境参数。
结果依旧。
那片白色空间,就像一个绝对光滑的平面,任何东西都无法附着在上面。
它稳定,纯粹,但也空无一物。
“这里……是什么地方?”
梦境中,流萤茫然的声音响起。
她环顾四周,入目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白。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声音,甚至没有风。
这里安静得让她有些心慌。
“别急,技术性调整。”银狼通过通讯安抚了一句,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遇到了一个前所未闻的难题。
这个梦境,不接受任何外部写入。
“让我看看。”陆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没有去碰控制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屏幕。
紫色的数据符文在他的瞳孔深处流转,侵蚀的权能再次发动,但这一次,不是为了“删除”,而是为了“读取”。
他穿透了梦境的表象,直接窥探到了流萤意识的最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答案。
那不是一片空白。
那是一张被反复擦拭过无数次,擦到纸张本身都变得无比稀薄的画纸。
在成为格拉默铁骑的那些年里,流萤被教导要摒弃一切多余的情感和欲望。
警惕是她的呼吸,战斗是她的本能。
每一次短暂的休息,她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复盘战斗,模拟下一次突袭。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幻想”。
想念家乡?家乡早已消失在虫群当中。
渴望美食?人造人不需要那种低效的能量补充方式。
期待明天?明天可能就不会到来。
久而久之,她的大脑形成了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它主动擦除了一切可能形成“梦”的素材。
那些斑斓的色彩,动人的旋律,美好的幻想,都被当做无用的“冗余信息”,在产生的第一时间就被清理掉了。
所以,她的梦境,才会是这样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空白。
因为构成梦境的“材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停止模拟吧。”陆沉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为什么?我再试试别的协议……”银狼有些不甘心。
“没用的。”陆沉打断了她,“这不是技术问题。”
他看向屏幕中那个孤零零的女孩身影。
“你没办法在一张白纸上,读出已经写好的故事。”
“而她的这张纸,不仅是白的,甚至连被笔尖划过的痕迹都没有。”
银狼愣住了。
她不是阮·梅,不懂基因和灵魂那么复杂的东西。
但她听懂了陆沉的比喻。
“所以……她根本,就不会做梦?”
“可以这么说。”陆沉点了点头。
这个结论,让整个控制室陷入了沉默。
一个连做梦都不会的女孩。
这比失熵症本身,听起来更加残酷。
梦境中的流萤,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沉寂。
她安静地站在那片白色中,小声地问。
“我是不是……搞砸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和自责。
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去体验那传说中五彩斑斓的梦境了。
结果,她的世界,依旧是一片空白。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陆沉的心。
他想起了昔涟。
那个会在他怀里,叽叽喳喳分享自己梦到了什么的女孩。
他想起了爱莉希雅。
那个连存在本身,都像一个绚烂到不真实的梦境的少女。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的世界,会贫瘠到连一场梦都无法构筑。
“不,你没有搞砸。”陆沉走到控制台前,拿起了通讯器。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清晰地传入了流萤的耳中。
“这只是说明,你的‘防火墙’性能优越,超出了我们的预料。”
“这不是你的错。”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决定。
“银狼,修改入梦池的运行模式。”
“从‘梦境模拟’,切换到‘深度休眠’。”
“什么?”银狼一愣,“那不就是个高级点的营养舱吗?我们还测试什么?”
“我们什么都不测试。”陆沉的语气不容反驳。
“今天不‘考试’了。”
“让她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只睡觉?你没开玩笑吧?”银狼一脸的难以置信,“我们费了这么大劲,破解家族的防火墙,搭建模拟梦境,结果你让我把这玩意儿当个高级床垫用?”
这简直是对她专业技术的侮辱。
“你的技术没有问题。”陆沉平静地看着她,“有问题的是我们的思路。”
“我们想让她直接‘跑’,却忘了她连‘走路’都还没学会。”
陆沉的声音通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到梦境中流萤的耳边。
“流萤,听我说。”
“你不需要去思考什么是梦,也不需要去尝试构建任何东西。”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放松。”
“放松?”流萤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有些陌生。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词汇总是和“警惕性下降”、“任务失败”联系在一起。
“对,放松。”陆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相信我,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任何敌人,没有任何任务。”
“你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把身体完全交给这个入梦池。”
“感受你的呼吸,感受你的心跳,然后……什么都不要想。”
银狼虽然满腹牢骚,但还是按照陆沉的要求,修改了入梦池的参数。
屏幕上,那片刺眼的纯白空间,渐渐变得柔和,最终化为了一片深邃而又温暖的黑暗。
就像一个最宁静的、没有任何干扰的深夜。
维生舱的各项参数也调整到了最适合人体休眠的状态,幽蓝色的维生液循环变得更加轻柔,模拟出一种被温暖的绒被包裹的感觉。
然而,流萤的状态,却变得更加紧张了。
控制台的生命体征监测界面上,她的心率开始不正常地攀升,精神压力指数也在持续走高。
“喂,她好像不太对劲!”银狼立刻发现了异常。
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流萤的身体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在战场上,越是安静,往往意味着越大的危险。
黑暗,是敌人最好的掩护。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在危险中保持警戒,却无法适应绝对的安全。
她的意识深处,无数杂乱的念头开始翻涌。
“左翼3点钟方向,疑似有虫群能量反应。”
“动力甲能源剩余17%,申请补给。”
“队长!队长!回应我!”
那些早已尘封的战场记忆,那些冰冷的指令和绝望的呼喊,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形的梦魇,将她拖拽。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深渊。
“别怕。”
就在这时,陆沉的声音,像一根坚实的绳索,稳稳地拉住了她。
“那些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虫群,没有敌人。战争已经结束了。”
“你现在不在格拉默,你在一艘安全的飞船上。”
“我在这里,银狼也在这里。我们都在看着你。”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战斗,是休息。”
陆沉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
他没有强行命令她去放松,只是在不断地为她重复一个概念——“安全”。
流萤下坠的感觉渐渐停止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喧嚣的、充满了血与火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地远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尝试着,按照陆沉的引导,去感受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很平稳。
她尝试着,去感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有力。
这是属于“活着”的证明。
不是作为战士,不是作为兵器,而是作为一个“人”,活着。
她紧绷的身体,终于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控制台上,那些疯狂报警的数值,开始缓缓回落。
心率恢复了正常。
精神压力指数,降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低点。
银狼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无法理解,陆沉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让一个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的人,进入了深度休眠状态。
这比她敲下的任何代码都更不可思议。
“这……这也行?”
“她只是需要一个‘锚点’。”陆沉放下了通讯器,“一个能让她确信自己是安全的‘锚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维生舱内,流萤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又平稳。
她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呈现出一种婴儿般的恬静。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没有噩梦,没有警报,没有在睡梦中都紧握武器的紧张。
只有一片纯粹的、温暖的、安全的黑暗。
银狼看着屏幕上那平稳如一条直线的数据,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回了她的悬浮板上。
“好吧,算你厉害。”她有些泄气地承认,“哄人睡觉这种事,看来比写代码难多了。”
陆沉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
看着那个在黑暗中安睡的女孩。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想要让一张空白的纸,重新拥有描绘色彩的能力,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
而他现在,最不缺的,或许就是时间。
就在这时,银狼忽然“咦”了一声,她指着屏幕的一个角落。
“那是什么?显示屏出问题了?”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纯粹的、象征着深度休眠的黑暗屏幕的右下角,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到的,像素点大小的光点,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浅淡的,湖水般的蓝色。
它只闪烁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便又重新归于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个坏点?”银狼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双手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调出了显示系统的硬件诊断程序。
对于一个顶尖黑客来说,任何超出预期的现象,都可能是漏洞的征兆。
“别动它。”陆沉却伸手按住了她的动作。
银狼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那不是BUG。”陆沉的视线,依旧锁定在刚才那个光点闪烁的位置,瞳孔深处,紫色的数据流再次涌动。
这一次,他将侵蚀权能的解析精度,提升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像素点错误。
那是一段全新的、极其微小的、不属于银狼模拟系统,也不属于流萤原本意识数据的信息片段。
它很稚嫩,结构简单得像孩童的涂鸦。
但它拥有一个最核心的属性——“创造”。
在绝对的安全和放松状态下,流萤那片被擦拭得一干二净的意识画纸,终于在最深层,自发地,挤出了一滴微不足道的颜料。
那是她潜意识里,对“美好”与“宁静”的最原始的向往。
是她自己,为自己创造的,第一个梦的“种子”。
“这是……”银狼也通过系统后台的底层数据流,发现了那段异常信息的残留痕迹,“一段……无法解析的孤立数据?”
她尝试去捕捉和分析,却发现那段数据像一缕青烟,根本无法被锁定。
“你不能用‘分析’的逻辑去理解它。”陆沉解释道,“这就好比你不能通过分析种子的化学成分,来预知它未来会开出什么颜色的花。”
“这是她自己的东西,任何外部的干涉,都可能让它直接枯萎。”
银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还是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你的意思是,她开始‘做梦’了?”
“还差得很远。”陆沉摇了摇头,“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非常脆弱,但充满了可能性的开始。”
这个发现,让陆沉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来匹诺康尼,或许找对了方向。
他一直在寻找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一种能够定义自己道路的力量。
他见识过凯文那足以斩断星辰的“终焉”之威,也窥见过荒笛那孕育全新命途的“大地”之志。
那些力量宏大而又磅礴。
但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个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蓝色光点,他却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悟。
或许,真正的“创造”,并非总是轰轰烈烈。
它也可以是这样,在绝对的死寂与空白之中,悄然萌发的一点新绿。
修复一个崩坏的世界,和教会一个不会做梦的女孩如何入睡,其本质,或许并无不同。
都是在一个混乱或空白的“程序”里,重新写入“秩序”与“希望”的过程。
他与流萤,某种程度上,是同路人。
他要为翁法罗斯定义一条全新的命途。
而流萤,需要为自己那片空白的世界,画上第一笔色彩。
这个认知,让他之前对于艾利欧剧本的烦躁与抗拒,消解了不少。
他依旧不认可那种用“死亡”来推进的剧情。
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流萤需要走完属于她自己的那部分剧本。
那或许不是一场单纯的表演。
而是她寻找自我,重构内心的仪式。
“好吧。”银狼收起了控制台,伸了个懒腰,“既然你的‘种子’已经种下了,那我们今天的‘模拟考’就到此为止?”
“嗯。”陆沉点了点头,“祝她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