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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欧冶明传》十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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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在锻造里,这是生死距离。

她趴在冰冷的石台上,用细锉刀一点一点修齿轮的齿。每锉一下,都要抬头看图纸,核对角度。风吹过,图纸哗啦响,她赶紧用手压住。

卫铮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很久。

“明天再弄吧。”她说,“你手在抖。”

欧冶明摇头。锉刀继续移动,发出单调的“嚓——嚓——”声。

“就差一点。”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卫铮没再劝。起身,去火堆边添柴,把火烧得更旺些。

黄昏时分,最后一个齿修完。

欧冶明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卫铮扶住她。两人一起把修好的齿轮装上,拧紧固定楔。

全部就绪。

溪水哗哗流着,瀑布砸在潭里,水雾蒙蒙。夕阳从西山斜照过来,给水轮镀上一层暗金。

她走到水闸旁——那是她用木板做的简易闸门,控制水流大小。手放在闸门上,停顿。

深呼吸。一次。两次。

然后,拉开。

水流涌入导槽,冲向水轮叶片。

第一片叶片被推着,动了。很慢,像刚睡醒的人翻身。然后第二片,第三片……轮子开始转动,起初迟滞,带着生涩的摩擦声。但随着水流持续冲击,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咕噜——咕噜——

水轮带动主轴。主轴上的齿轮开始咬合。

咔。咔。咔。

齿轮带动凸轮轴。凸轮抬起——

锤头动了。

巨大的榆木锤头,重逾百斤,被凸轮缓缓推升。升到最高点时,凸轮转过顶点,锤头失去支撑,骤然坠落!

咚!!!

第一声。

整个山谷都在震。地面传来沉闷的回响,惊起飞鸟一片。砧台——她重新用整块青石凿的砧台——稳稳接住这一击,石屑都没崩。

锤头被反弹力抬起,凸轮转回,再次推升。

咚!!!

第二声。

更沉,更实。欧冶明感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那种震颤顺着腿骨爬上来,和心跳混在一起。咚——咚——咚——分不清哪下是锤,哪下是心。

咚!!!

第三声。

锤头落下时,她看见锤面与砧台接触的瞬间,溅起的不是火星,是水雾——瀑布的水雾被震成更细的微粒,在夕阳里泛出七彩的虹光。

咚。咚。咚。

水锤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稳定得像天体的脉搏。每一声都砸在实处,每一声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声都在说:我成了。我成了。我成了。

欧冶明站在原地,看着那巨大的木锤起落。

看着水轮不知疲倦地转动。

看着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

看着母亲画在纸上的线条,变成眼前这个会呼吸、会轰鸣的庞然巨物。

忽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不是啜泣,不是呜咽。是眼泪自己往外流,止不住,擦不完。她没出声,只是站着,任泪水爬满脸颊,滴在衣襟上,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一滴泪落在木架上——水锤的支撑架,她亲手刨光的榆木。泪珠在光滑的木面上滚了滚,留下一条亮晶晶的痕。

卫铮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没看她,也看着水锤。良久,递过一块布巾。

粗麻布,洗得发白,边缘有毛边。

欧冶明没接。她抬手用袖子抹脸,袖子沾了泪和木灰,变成深灰色。

“想起谁了?”卫铮问,声音很轻。

欧冶明摇头。又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许久,她挤出一个字:“娘。”

声音破碎,像裂开的铁环。

卫铮没再问。只是抬起手,很笨拙地、试探性地,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欧冶明没躲。

她看着水锤。咚。咚。咚。

母亲说:手艺是你的骨头。

现在这根骨头,接上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掌心。然后慢慢握成拳,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骨节嶙峋,但不断。

水锤还在响。咚。咚。咚。

像母亲在说话。

像在说:明儿,站着。一直站着。

【山谷日志·初阳谷·第九十七日】

铁环裂,得母图。水力锻锤。

造之,三败。

今成。

锤起落时,吾泣。

卫铮递巾,未接。

母言:手艺是骨。

今骨成器,器成骨。

夜,怀裂环而眠。环冷,然胸中火烫。

未知何火。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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