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五(1/2)
刀在叫。
不是挥砍时的风声。是断裂前的嘶鸣——极细,极尖,从铁的内部挣扎出来,像骨头被掰断前最后一下颤抖。
欧冶明听见了。
她在锻打今天的第二百枚箭簇。炉火正旺,铁烧得恰好。锤子落下时,隔壁乙字区传来一声异响:不是金属撞击的清脆,是闷哑的纤维撕裂般的“咔嚓”。
然后是惊呼,咒骂,铁器坠地的哐当。
她停下锤。夹着箭簇的铁钳悬在半空。
乙字区是男匠区,专造刀剑。最近三个月,坊里出的横刀,断得越来越多。
不是战场上被劈断,是训练场上,新兵用力一挥——刀身飞出去,刀茎(连接握柄的那截铁)还留在手里。断口整齐,泛着晶亮的颗粒,像粗盐。
监工说是“兵士蛮力”“保养不当”。
但欧冶明知道不是。
她见过断刀。趁收废料时偷看过一眼:刀茎的断面上,铁的颜色不对。刃身部分青黑致密,是淬透的好钢。可刀茎那一截,颜色发灰,结构松散,像没烧透的夹生饭。
那是锻接不牢。
刀身和刀茎,是分开锻造再熔接成一体的。熔接的火候、时间、捶打的力度,差一丝,接缝处就会形成看不见的裂隙。平日无事,一旦受力,裂隙瞬间贯通——刀就死了。
母亲蓝布册子里的批注,在脑海里浮现。字迹清晰,像刚刚写下:
“刀如人。刃是锋芒,茎是脊梁。脊梁不固,一身功夫皆是虚妄。
常见弊病:刃茎同炉同淬,然二者受力迥异。刃需刚,茎需韧。
当用‘分段渗碳’法:刃部高火渗碳得硬,茎部低温回火保韧。耗时倍之,然刀可不折。”
分段渗碳。
她盯着炉火。火焰在瞳孔里跳动,分解成不同层次的温度:最外焰明黄炽烈,适合刃口淬硬;内焰青蓝温和,适合刀茎回韧。
如果有一把刀,能在淬火时,刃部浸入外焰高温区,茎部留在内焰区……
但坊里的规矩是:一炉刀,同烧同淬。快,省时,省炭。
至于刀会不会断,用刀的人会不会死——那不是造刀的人需要考虑的。那是“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试验。
没有刀坯。她偷边角料:炉渣里捡半截废刃,废料堆翻出一小条厚铁片,勉强能模拟刀茎。
工具是私藏的:一根磨尖的铁钎当刻刀,一小包攒了半年的木炭粉(渗碳用),一个用破陶罐改的小熔炉——藏在丙字区最角落的排水沟石板下。
夜深,罚工结束,女匠们被领回宿舍。她借口“收拾工具”,多留了一刻钟。
排水沟旁。月光惨白,照得石板泛青。她搬开石板,露出炭。简陋,但能用。
生火。炭火燃起,青烟被她用湿布盖着导往沟底——不能让人看见烟。
第一步:锻接。
废刃和铁片烧红,叠在一起,快速捶打。力道要匀,要让两片铁在高温下“长”在一起,不能留气孔。她用小锤,一点一点,像绣花。汗从额角滑下,滴在砧台上,嗤一声化为白汽。
接缝成了。肉眼看不见裂隙,但她用手指甲刮过接缝处——没有突兀的台阶,平滑过渡。可以。
第二步:渗碳。
这是关键。刃部需要碳元素渗入,变得更硬。她把木炭粉调成糊状,厚厚涂在废刃部分,刀茎部分只薄薄抹一层。然后放入熔炉,封口,鼓风。
要控制温度。不能太高,否则碳渗得太深,铁会变脆;不能太低,否则碳进不去。她靠眼睛看火焰颜色:由红转橙,再由橙转黄——停。
保持这个温度,烧半个时辰。让碳原子慢慢“走”进铁的内部。
第三步:淬火。
最难的步骤。一把刀,两个部位,需要两种不同的冷却速度。
她准备了两个陶罐:一罐冰凉的井水(从沟里偷汲的),一罐温热的桐油(从灯油里省下的)。先夹起“刀”,刃部朝下,浸入冰水三息——嗤!白汽猛冲。快速提起,趁刀茎还红热,转入温油罐。
滋——
声音温和得多。桐油沸腾,气泡细小绵密。刀茎在油里慢慢冷却,应力释放均匀,不会开裂。
她屏住呼吸,盯着油面。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捞出。
刀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刃部青黑如鸦羽,森然冷冽;茎部暗红如陈枣,温润坚韧。
接缝处有一道极淡的云纹,像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晕开——那是铁与铁在极致高温下真正融合的证明。
成了。
她握住“刀茎”部分(其实只是铁片),将刃部砍向排水沟边缘的青砖。
铛!
砖屑飞溅。刃口崩了一个极小缺口——正常,毕竟不是好钢。但刀身纹丝不动,接缝处没有一丝裂痕。她又反向弯折,刀身弯成弧,松开,弹回原状。
韧性极佳。
她放下刀,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手在抖,不是累,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在胸腔里冲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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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段渗碳法可行。
但它不可能在神机坊实现。一把刀,从锻接到渗碳再到双液淬火,耗时是坊里标准流程的三倍。
炭要多耗一倍,人工要更精细,还要准备两种淬火液——监工会骂:“多此一举!耽误工期!”
更关键的是:凭什么改?
“祖制”“官样”“定额”,像三座铁山,压着每一个试图抬头的人。
她知道,就算她把试验成功的刀捧到孙瘸子面前,他也只会嗤笑:“花里胡哨。能杀敌就行,管它断不断?”
能杀敌就行。
那用刀的人呢?那个也许只有十五六岁、第一次上战场、信任手中兵器会保护自己的小兵呢?刀断了,他怎么办?
月光照在刀上,青黑与暗红交界处,那抹云纹幽幽流转。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石板传来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对庞大、僵硬、漠然的系统,感到的刺骨寒意。
试验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它永远只能是排水沟底,一道见不得光的、微弱的火苗。
她把刀埋进沟底淤泥。熔炉拆散,炭灰撒进沟水。一切痕迹抹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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