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神祇下山,万籟俱寂(1/2)
雨停了。
阳光刺破乌云,照在龙虎山金顶之上。
那光芒落在匯聚成湖的血泊上,反射出一种妖异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山顶,除了那个黑袍身影,再无一个活物。
张玄景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第一次从山顶,投向了山脚。
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扫过山脚下那些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的异人,扫过脸色惨白的左若童,最后,落在了他师父张静清的身上。
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骨头缝里都钻进了冰碴子。
那不是杀气,甚至不是威压。
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审视。
就好像一个人走在路上,根本不会在意自己脚边爬过了一只蚂蚁,更不会去思考那只蚂蚁是死是活。
左若童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他不敢看。
他感觉,自己在那道目光之下,连喘气都是一种罪过。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
异人界的天,塌了。
然后,又被这个人,重新立了起来。
张玄景动了。
他从那片血湖中,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沾满粘稠血液的黑色道靴踩在湿滑的石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身上的黑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不是原本的黑色,而是一种混杂了无数生命终结时的绝望,凝固成的、比黑夜更深的顏色。
一步。
两步。
他从尸山血海中走来,身后是散去的雷云和初升的阳光,可他整个人,却像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魔神,把所有的光都吞噬了。
山门前,死一样的寂静。
那些侥倖活下来的异人,本能地向后缩,却发现自己的腿脚早就软了,根本不听使唤。他们挤作一团,像是一群等待被宰杀的鵪鶉,连发出一点声音的勇气都没有。
有人想跑,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山腰处那个巨大光滑的琉璃坑就浮现在脑海里。
跑
往哪跑
在神罚面前,跑有用吗
张静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水打湿了他的白髮,让他看上去苍老了十几岁。他身后的张之维和田晋中,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师父……”
山风吹过,带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雷电烧灼后的焦糊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终於,张玄景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洗去了之前那种非人的神性威严,恢復了少年人应有的清澈。
但就是这平静的声音,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师父。”
他叫道。
然后,他对著张静清,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弟子礼。
“弟子,守住了龙虎山。”
“玄景……”
“从今日起,你……禁足於后山思过崖,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再踏出一步!”
张静清怕了!
他怕失去这个弟子。
他怕天骄易折。
张静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禁足
禁足於后山思过崖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之维和田晋中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师父……要把小师弟关起来
那个刚刚召唤了十二尊雷部正神,把几千异人联军像捏蚂蚁一样捏死的小师弟
这……关得住吗
左若童更是眼皮狂跳。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张静清老糊涂了吧!
你拿什么去关一头能翻江倒海的真龙
用链子锁用阵法困
別开玩笑了!刚才那天门打开的威势,整个龙虎山的护山大阵都在发抖!你这小小的后山,能困住他
他要是发起火来,別说一个后山,整个龙虎山都得给你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张玄景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刚刚展现了神明之力的年轻人,会是什么反应。
是暴怒是嗤笑还是直接动手,让自己的师父也尝尝天雷的滋味
然而,张玄景的反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不满。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师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他似乎能理解师父的恐惧,能理解他做出这个决定的艰难。
但他无法共情。
就像人类无法理解一只蚂蚁为什么会害怕自己抬起的脚。
他这次下山,是为了解决龙虎山的麻烦。
麻烦解决了。
师父让他回去,那就回去。
这很简单。
於是,他对著张静清,再次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
“是,师父。”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比任何狂怒的咆哮,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因为这代表著,他根本不在乎。
禁足
对他来说,或许就跟换个地方看书没什么区別。
这种绝对的自信,这种凌驾於一切规则之上的淡漠,让左若童的心臟都抽紧了。
他明白了。
张静清这不是在“关押”张玄景。
他是在向整个异人界,向天下人,表明一个態度。
龙虎山,依旧是那个讲规矩、守道法的龙虎山。
这既是在保护这个世界,也是保护张玄景。
想通了这一点,左若童看向张静清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有敬佩,但更多的是怜悯。
摊上这么一个弟子,是龙虎山的大幸,恐怕……也是这位老天师一生最大的不幸。
张玄景行完礼,便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迈开脚步,向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山下的异人。
“快……快跑……”
人群中,不知是谁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池塘。
“对!跑!快跑啊!”
“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这辈子都不要再来龙虎山了!”
倖存的异人终於反应过来,一个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向著山下衝去。
他们不敢用法器,不敢用身法,就用两条腿,拼了命地跑。
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
混乱中,一个年轻人因为跑得太急,一脚踩在泥水里,摔了个狗吃屎。
他顾不上满嘴的泥,手脚並用地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他看到了龙虎山的山门,看到了那个白髮苍苍、摇摇欲坠的老天师,看到了那片血流成河的山顶。
恐惧,像潮水一样再次將他淹没。
他张著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跌跌撞撞地衝下山,衝出了好几里地,直到看见山下一个小镇的轮廓,他才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了过去。
他衝进镇子里人最多的茶馆,一把推开门,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茶馆里所有人都被这满身泥水的疯子嚇了一跳。
“神……神罚……”
年轻人瞪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无伦次地嘶吼著。
“龙虎山……是神罚啊!”
“山……山没了……一个大坑……琉璃坑!”
“全是血……全是雷……”
他的声音里,带著最纯粹的,足以让听者感同身受的恐惧。
整个茶馆,瞬间鸦雀无声。
龙虎山,后山,思过崖。
这里是龙虎山歷代弟子犯错后,闭门思过的地方。
地方很偏僻,只有一个简陋的院落,几间石屋,院子里有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松树。
往日里,这里总是冷冷清清,只有山风偶尔吹过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今天,这里多了一个人。
张玄景。
他没有被锁链锁住,也没有被阵法困住。
他就那么隨意的,坐在老松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道经,看得津津有味。
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束在脑后。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神情专注而平静。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昨天那如同神魔降世的一幕,任谁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安静看书的美少年,和那个屠戮数千人的“怪物”联繫在一起。
对他来说,所谓的“禁足”,似乎真的和换个地方看书,没有任何区別。
他不在乎。
他正在回顾昨天发生的一切。
捏碎王家长老的脖子,用他的血画符,引动天雷,敕令神將,抹平山腰……
整个过程,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道严谨的数学题。
起因,经过,结果。
逻辑清晰,步骤明確,没有任何错误。
他不觉得有任何愧疚,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唯一让他感到有些“困惑”的,是师父的反应。
悲伤,愤怒,恐惧,失望。
这些复杂的人类情感,对他来说,就像是书上记载的,一些需要理解和分析的符號。
他能通过观察和学习,知道这些情绪代表著什么。
但他无法亲身“感受”到。
他正在尝试著,用一种近乎於学术研究的態度,去分析师父的情绪模型。
他为什么要悲伤
因为死了很多人
可那些人是敌人。消灭敌人,不是应该高兴吗
为什么要恐惧
是恐惧自己的力量
可力量本身,没有好坏之分。
他想不明白。
或许,这就是“人性”吧。
一种他暂时还无法完全解析的,复杂的程序。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沉稳,一个略显慌乱。
张玄景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是张之维和田晋中。
他们是来送饭的。
院门被轻轻推开,张之维和田晋中提著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们两个,可以说是整个龙虎山上,除了张静清之外,和张玄景最亲近的人了。
但此刻,他们看著那个坐在树下,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小师弟,却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尤其是田晋中,他一看到张玄景,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那十二尊顶天立地的雷神。
他的腿肚子,又开始有点转筋了。
“小……小师弟……”
张之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先开了口。
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从里面端出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白粥。
“师父……师父让我们给你送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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