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张大爷的独轮车(1/1)
李云谦刚转身要回屋,听见院门外的动静,脚步又顿住了。他抬眼望去,只见夕阳的金辉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推着独轮车,正慢慢朝药庐这边挪过来。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缓的吱呀声,车轴上的铁环随着颠簸叮当作响,和着晚风里的药香,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走近了,李云谦才认出那人是村西的张大爷。张大爷早年在山里摔断了腿,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腿骨就疼得钻心,这些年没少来药庐寻李云谦拿药。李云谦连忙迎上去,伸手扶住独轮车的车把,帮着张大爷把车停稳在院门口的平地上,笑着问道:“张大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腿脚不方便,打发家里孩子跑一趟就是了。”
张大爷喘着粗气,摆摆手,脸上的皱纹被夕阳映得愈发深刻,像是沟壑纵横的黄土坡。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顺着皱纹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哑着嗓子道:“不碍事,不碍事,在家憋得慌,出来走走反倒舒坦些。”说着,他指了指车板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布包用粗麻布缝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这是你大娘昨儿个连夜蒸的槐花糕,说你平日里守着药庐,怕是没空做这些零嘴,山里的槐花开得旺,采了一篮子,磨了粉蒸出来,甜得很,让我给你送过来尝尝鲜。”
李云谦心头一暖,伸手掀开布包的一角,里面垫着干净的油纸,油纸下的槐花糕还透着淡淡的热气,雪白的糕体上嵌着星星点点的槐花,像是撒了一把碎金,闻着就甜香扑鼻,带着山野的清润气息。他连忙道:“又麻烦大娘了,前儿个送的野菜团子我还没吃完呢,蒸一蒸,配着米粥吃,香得很。”
“客气啥,”张大爷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口的牙,牙上沾着点烟渍,“你这孩子,帮衬我们老两口这么多年,我这腿,要不是你年年给配药敷膏,怕是早走不了路了。这点吃食算得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他说着,忽然皱起眉头,拿手捶了捶自己的右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露出几分痛楚的神色,额角的青筋都突突跳了两下。
李云谦看在眼里,连忙扶着他往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石凳旁种着几株薄荷,叶片被晚风拂得沙沙响,透着清凉的气息。他一边扶着张大爷,一边道:“大爷,是不是腿又疼了?最近是不是又去山里捡柴了?我上次不是叮嘱过您,阴雨天千万不要往山里去,潮气重,渗进骨缝里,旧伤更容易复发,您怎么又不听话。”
张大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点草屑,“这不是看家里的柴快烧完了嘛,老婆子的咳喘病又犯了,夜里要熬药,得用干柴才好烧火。想着趁今儿个天好,日头足,去后山拾掇点枯枝,哪晓得刚走几步,腿就开始钻心疼,疼得站都站不稳,只好推着车慢慢挪过来,想让你给瞧瞧。”
李云谦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蹲下身来,轻轻卷起张大爷的裤腿。裤腿是粗布做的,打了好几块补丁,卷到膝盖处,露出的右腿膝盖红肿得厉害,像是充了气的皮球,皮肤下隐隐透着青紫,像是淤住了血。他伸手轻轻按了按,指尖触及的地方滚烫,张大爷忍不住“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身子都抖了抖。李云谦凝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发硬,沉声道:“是旧伤复发了,寒气积在骨缝里,加上劳累,气血淤堵,这才疼得厉害。还好来得不算晚,再拖几天,怕是要肿得下不了地。”
他起身进了药庐,药庐里的药柜擦得锃亮,一格一格的抽屉上贴着药材的名字,墨迹工整。很快,他取来一个陶罐,陶罐上盖着木塞,里面装着熬好的药膏,是他用艾叶、红花、透骨草还有当归,慢火熬了三个时辰才成的,专门祛寒止痛。又拿了几片膏药,膏药是用麻油煎的,黑亮亮的,透着草药的浓香味。他先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温水里兑了点白酒,轻轻擦拭着张大爷膝盖处的皮肤,擦去上面的灰尘和汗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然后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地方,药膏抹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张大爷舒服地叹了口气,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的痛楚神色也淡了几分。
“这药膏是用艾叶、红花和透骨草熬的,还加了点当归活血,专门祛寒止痛,”李云谦一边说,一边将膏药贴在药膏外面,小心地用布条缠好,布条缠得松紧适中,既不会勒得慌,又能让膏药牢牢贴在皮肤上,“您回去之后,每天早晚各涂一次药膏,涂完贴上膏药,再用热毛巾敷上半个时辰,毛巾凉了就换,能促进气血循环,缓解不少疼痛。”
张大爷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说着谢谢,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还是你细心,比我那老婆子想得都周到。有你在,我们清溪村的人,真是有福了。”
李云谦又去药柜里抓了药,他抓药的动作熟练,手指在药柜抽屉间翻飞,紫苏、川芎、赤芍、牛膝,一样样抓出来,放在戥子上称,分量分毫不差。抓完药,用纸包好,又用绳子捆了两道,递给他,细细叮嘱了煎药的火候和时间,“这药是活血化瘀的,您回去煎了喝,水要没过药材两指,先用大火烧开,再用小火慢煎半个时辰,倒出药汁,再加水煎一次,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两次喝,连着喝上五天,应该就能见好。记住,煎药的时候,千万别放葱姜蒜,也别吃生冷的东西,不然药效就打折扣了。”
张大爷连连应着,把药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两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聊着村里的琐事。张大爷说,村东头的李木匠家添了个大胖孙子,办满月酒的时候,请了全村的人去喝喜酒;村西头的王老三,种的西瓜今年长得好,个个都又大又甜,等熟了,要送两个给李云谦尝尝。夕阳渐渐沉下去,躲到了山坳后面,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最后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灰。院子里的药材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是一个个瘦长的人影。
张大爷起身要走,李云谦连忙把槐花糕装进一个竹篮里,竹篮是他自己编的,纹路细密,又往里面放了些晒干的枸杞,枸杞是他去年秋天晒的,颗颗饱满,红彤彤的,塞到他手里,“大爷,这个您带回去,给大娘尝尝。还有这些枸杞,泡水喝能明目,还能补气,对大娘的咳喘病也有好处,让她每天抓几颗泡水喝。”
张大爷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眼眶微微泛红,“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对我们老两口这么好,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大爷,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李云谦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是清溪村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李云谦又帮着他把独轮车推到院门口,还往车轴上抹了点桐油,桐油是他特意留的,抹上去之后,车轱辘转起来就不那么吱呀响了。他看着张大爷慢慢走远,张大爷的身影佝偻着,推着独轮车,一步步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月光悄悄爬了上来,清辉洒满了整个清溪村,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那佝偻的身影和吱呀作响的车轮声,渐渐消失在暮色里,李云谦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转身回了院子,将张大爷送来的槐花糕放进厨房的瓷缸里,又把药包归置好。晚风渐凉,吹得院子里的草木沙沙作响,药香和花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李云谦抬头望向天边,月亮已经悄悄爬了上来,像一个银盘,清辉洒满了整个清溪村,村里的狗叫声隐隐约约传来,还有几声虫鸣,此起彼伏。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药材,那些药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白术、白芷、甘草,每一样都带着他的心血。心里依旧是那份淡淡的安宁,像是被温水泡过的石头,温润而平和。清溪村的日子,就像这药汤,平淡里透着几分甘甜,绵长而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