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长嘆息以掩涕兮(4k)(2/2)
然后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流下泪来。
那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感谢,而是因为看见了食物之后,根本抑制不住刻在本能上的那种激动。
甚至连一说感谢都没来得及说,直接就是一口咬住了胡饼。
可怜那胡饼本就干硬干硬的,小孩嘴巴又小,一口没咬下来,就这么大饼咬在口里。
嘴里含混不清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小孩母亲见状,也是如蒙大赦,赶紧推著小孩挤进潮湿的帐篷之中。
本来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徐安也想再跟陈度再看看其他难民怎么样,回头和镇將於景也有所详细交代。
可作为一个极少和难民打交道,养尊处优数十年的世家大族族长来说,紧接著又发生了一件徐安根本没有意料到的事。
那小孩揣著胡饼,刚走入帐篷,徐安和陈度还没有走多远呢,突然在帐篷中响起一阵阵再也抑制不住的激烈爭吵声!
起初还能勉强压得住,后来各种咒骂、哭泣、怒吼,一併爆发开来。
徐安可以说是见过各种风风雨雨,家族內的各种明爭暗斗也罢,还是官场上的风云变幻也好,一路过来,经歷过许多的。徐安自认为见识过任何场面,也能压得住任何场面。
可眼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让徐安根本是措手不及!
本来徐安还想装作没听见,往前走,结果在后面动静越来越大,以至於甚至能听到很明显的打斗的动静,以及帐篷內各种零星家具搬来砸去的声音。
哭喊叫骂声再也压不住。
小孩的哭声更是高亢,安静冰雨夜中更是刺耳。
徐安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定是那小孩拿了糊饼,回到帐篷之中后,被其他同样饿的人给抢了所致!
徐安脸猛的一黑,看向陈度:“陈军主,此处还是你辖內所管,所有处置之权都在你一人之手。”
陈度也是早已点头示意
刘灵助最擅理会这些事,转身立刻回去那个帐篷。
等到陈度和徐安再次回到这个帐篷前,有几个抢夺小孩的人也被刘灵助拎了出来,等著陈度和徐安处置。
至於那胡饼,早已在抢夺过程中掉在地上被踩成了碎末。
陈度心中也是一紧,正准备按著平日里临时法度处置这几人。
可是那哭花了脸,甚至嘴角还渗出血的小孩,看到眾人空出一片地来,地上还有那胡饼碎末。
跟蹌著扑到地上,捡起那胡饼碎片,也不顾上面多少污泥,直接就大口往嘴巴里送。
饼末下肚,哭花了脸的小孩竟破涕为笑。
笑声嘶哑,不知为何,竟比哭声还要难听上几分。
到这地步,这徐安也没法再逛下去了,匆忙之间,示意陈度与自己一同返回河边。
“如何到了这般田地”
“小子不知您说的是什么这般田地。”
陈度这话一说出口,大大出乎徐安意料。因为从虽然陈度之前嘴上没说,但隨便想都知道,这陈度肯定是想让自己看看难民有多如何如何,然后让自己在向怀荒镇將那里再多要些吃食,或者说更进一步让难民进城。
结果临到这时候,陈度反而来一句,不知是什么叫做这般田地。
听得徐安是直皱眉头。
自己也不是没读过圣贤书的,如何抚恤万民的这些大道理自己还是懂的,只不过有时候这些事情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不说別的,这些难民如何只吃这些东西军中存粮不是还有不少吗”
本来徐安还以为是看那些难民吃些粟米啊之类的东西,结果万万没想到,別提什么粟米了,根本就只有米糊一类的东西,也就是说所剩不多的粟,兑很多水煮成很稀的米糊,就这么吃下去。
一天一碗米,就可以有两三个人、三四个人分著吃。
陈度稍加解释:“徐老將军所说不错,如果我將军中存粮全部发放下去,每人至少今天都能吃上稠的粟米粥。”
须多说一句,粟米也是平日里朝廷賑济灾民最常见的粮食。
徐安沉默不言,只是看著陈度,意思就是:那为何不放呢
“不放粮,只因不知何时方准入城。倘若不得入,纵使一两日后渡河,亦需为后续生计考量。眼下既无从畋猎,河中亦无鱼,况数日后柔然人若至,疏散更需体力。既然如此,今日分食,自当有所节制。”陈度一字一句来答。
徐安反问:“那能不能箸立於碗中不倒不然,这和喝热汤无异啊拉了一泡尿,便肚里空空了。”
“徐老將军,可知道什么叫做真的箸立於碗中不倒吗那起码得是现在两三、三四倍的粟米量,粘稠才可做到。”司马子如突然不知道为何,插上一句。
“那就这些稀粥米,这些人岂不是早饿死了”
“从两百里外,坞堡过来,小子问心无愧。所有军粮都已用於作战兵卒以及这些逃难边民身上。待会不妨让王桃汤带徐老將军去輜重粮草营中一看,看看还有多少存粮。”
陈度完全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言语之间的意思也很明显:我不是说你们这些人不作为,不放难民入城,何至於到今天这种地步
徐安言语间已有了慍怒之意,似乎是有意无意为自己辩解,毕竟刚才小孩的事情实在太————让人惶恐!
“存粮且不说,只是刚才那般刁民模样,纵然入了城,也是要闹出事情来的!如此一来,岂不是陈军主治军治民,有失方略”
“就像刚才那孩子一般,拿的还是我的胡饼回去,回去以后,我们没走多远,那些人就敢上来抢。如若我今天就把所有军中存粮发放下去,他们定然会一晚上就把这些东西吃完。饿肚子的人是不可能忍得住任何摆在面前的粮食的。
“徐老將军,没有挨过饿,不知道。”陈度嘆了口气。
“我原来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人饿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甚至因为抢夺食物,出了人命,我把那些人也杀了。”
陈度说得非常平常和平静。
“但是到后来我也就知道了。那些人饿到一定程度之后,他所有一切都是在本能驱使的,而並非就是他本身的意愿。”
“如果要用南朝名士们喜欢的清谈玄学来说,那便是食色,性也。此乃天性使然,非礼法所能拘。”
“那后来怎么办”徐安竟罕见地作出诚恳请教之意,听得旁边的司马子如都愣了。
“儘量公平分配食物。另外將那些老弱们便另外分作一边,本身他们也难以抵挡那些青壮年抢夺食物,二来他们本身也要多吃一些。如此之法,行军途中一直沿用至今。只不过今晚实在因为越来越冷,且一路上帐篷损耗极大,眼下已经没有办法再做那种划分区隔举措了。”
徐安沉默片刻,摇头来言:“其实说实话,陈度,我便於此给你交个底,也算为了以后,我们有其他事情还能同心而为。”
陈度点头拱手:“愿闻其详。”
“粮草一事,镇將於景节制號令各部族之事,最关键所在,不是兵,不是钱,而是粮。”
“只有他有权利开朝廷粮仓,开朝廷屯居於此的军仓。没有朝廷命令,谁都不能开这军仓,你知道吗”
“若是擅开军仓————视同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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