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河尽头的幽灵（1/2）

暗河的水流声在空旷的地下洞穴中被放大，哗啦作响，带着冰冷的回音。张野赤足踩在湿滑的岩石上，脚下的震动感知比视觉更早一步将地形信息传入脑海——前方十五米处，河道向右急转，转角后空间骤然开阔。

“停。”

他抬起右手，身后九人的队伍瞬间静止。赵铁柱的大盾悄无声息地从肩头滑落，斜挡在身前。周岩的手已经摸上腰间的工程学工具包。林小雨法杖顶端的治疗微光微微暗下，这是她在危险环境下的习惯——减少自身存在感。

“怎么了？”秦语柔低声问。她手中捧着自制的羊皮地图，炭笔在“猴道·暗河段”的位置画了个圈。

张野没说话，只是竖起食指贴在唇边。他闭上眼睛，赤足轻轻向前挪了半步，脚底完全贴合岩石表面。

震动从地脉传来。

不是水流。不是钟乳石偶尔滴落的水滴。

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至少五个人，也许更多。脚步的节奏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几乎同时抬脚，同时落步，间距恒定。这不是普通玩家队伍，更不是怪物。怪物的脚步要么杂乱无章，要么像石像鬼那样沉重单一。

“有人。”张野睁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在我们前面。七个人，可能八个。”

队伍的气氛瞬间紧绷。

“傲世的埋伏？”赵铁柱瓮声问，盾牌又压低了几分。

“不像。”张野摇头，“傲世的人脚步声没这么干净。而且……”他侧耳倾听了几秒，“他们在原地等。埋伏不会这么平静。”

周岩已经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潜望镜——这是他自制的侦查工具，镜片用游戏内的水晶打磨而成。他贴着岩壁，将潜望镜缓缓伸过转角。

三秒后，他缩回来，脸色凝重。

“七个人。装备……我没见过。”周岩把潜望镜递给张野，“全黑色调，没有公会徽章。站位是标准的三一三突击阵型，但很松散，更像是随时可以变阵。”

张野接过潜望镜。镜片中的画面让他瞳孔微缩。

暗河尽头的开阔地带，是一片篮球场大小的天然石台。石台中央有熄灭的篝火痕迹，旁边散落着几个空药剂瓶。七个人站在石台另一端，背靠着一堵布满荧光苔藓的岩壁。

正如周岩所说，全员黑衣。

不是系统售卖的那种制式皮甲或板甲，而是明显经过高度定制、甚至可能是玩家自制或任务奖励的特殊装备。护甲线条流畅，关节处有暗色金属护片，布料在洞穴微光下几乎不反光。七个人中，五人持近战武器——两把长刀、一柄重剑、一对匕首、一杆长枪。两人持法杖，但法杖的造型极其简洁，更像是手杖。

他们没有隐藏，就那么站在那里，但偏偏给人一种“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诡异感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最前方的那个。

他身材中等，比张野矮半头，但站姿如松。脸上戴着半张金属面具，遮住鼻梁以上部位，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武器，但张野的赤足感知明确告诉他——这个人脚下的震动频率与其他人完全不同。更稳，更深，仿佛他的重量不是一百多斤，而是一块千斤巨石。

“幽灵旅。”张野吐出三个字。

“什么？”林小雨没听清。

“全服独行侠小队排名前三的‘幽灵旅’。”秦语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已经收起了地图，眼神锐利，“没有固定公会，不接受雇佣，只接‘感兴趣’的高难度任务。队长ID‘幽影’，真实身份未知。去年单刷过35级世界BOSS‘腐化树精’，录像在论坛置顶了三个月。”

张野当然记得那个录像。当时他还在晨曦城外挖草药攒钱，在网吧通宵时看过。视频里那个黑影在树精的根须间穿梭，每次攻击都精准落在树精旧伤的裂口上，十五分钟单杀。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本尊。

“怎么办？”赵铁柱问，“打还是谈？”

“我们任务是通过猴道，去四层汇合。”周岩冷静分析，“他们挡在必经之路上。如果他们不让……”

“那就打。”张野说得很平静。他放下潜望镜，开始活动手腕，“但先谈谈。”

“我跟你去。”赵铁柱立刻说。

“不。”张野摇头，“柱子，你带大家在这里保持阵型。小雨准备好群疗，语柔注意记录他们的特征。周岩，如果谈崩了，我需要你在三秒内在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转角处的一块凸起岩石，“——布置一个震荡陷阱，至少拖住两个人。”

周岩点头，手指已经开始在工具包里摸索组件。

张野深吸一口气，赤足踩上岩石，向前走去。

他没有隐藏脚步声。相反，他故意让脚步清晰——这是山民的老规矩：进别人的地盘，要让人知道你来了。偷袭是可耻的。

转过河道的瞬间，七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

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就像七块石头在看着另一块石头。

张野停下脚步，距离对方十五米。这个距离足够他反应任何突然袭击，也足够对方看清他没有拔武器。

“拾薪者，曙光。”他报上ID和公会。

站在最前的黑衣人——幽影——微微颔首。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异常清晰。

“幽灵旅，幽影。”

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沉闷，但字字清晰，没有口音，听不出年龄。

“我们要去四层。”张野开门见山，“这条路是唯一的通道。”

“我们知道。”幽影说。他没有动，但张野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赤足上停留了一秒，“你们是联军的一支。寒月阁和书香门第的队伍走的是龙道和鼠道。”

情报掌握得很准。张野心里警惕又提高了一分。

“所以？”他问。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幽影说。

石台上一片安静。只有暗河的水流声和远处钟乳石滴水的声音。

张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赤足感知着地面震动——幽影身后的六个人，呼吸平稳，心跳频率几乎一致。这不是装的，这是长期配合甚至长期训练才可能达到的同步。他们的站位看似松散，但张野能“看”出来：任何两个人之间都能在三步内形成支援，任何方向来的攻击都会同时面对至少三个人的反击。

“合作什么？”张野问。

幽影抬手指向石台后方。那里岩壁上有一个洞口，约两米高，一米五宽，洞口边缘有很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着。

“那是一条捷径。可以直接通到四层Boss‘霜冻龙魂’大厅的后方通道，避开四层前半部分的所有小怪和机关。”

张野眯起眼睛：“代价呢？”

“洞里有一头守护兽。”幽影的语气依旧平静，“‘冰晶兽’，45级精英，特殊模板。我们试过一次，没打过。它有两个特性：第一，身体透明，在冰晶环境下几乎完全隐形；第二，攻击附带‘深度冻结’效果，中者移动速度降低90%，持续15秒。”

“你们七个人打不过？”

“当时我们只有五人。”幽影说，“而且缺乏有效的侦查手段。冰晶兽的隐形不是潜行，是光学意义上的透明。我们的感知技能对它无效。”

张野明白了：“所以你们需要我的赤足感知。”

“是的。”幽影坦然承认，“你能通过地面震动定位它。我们需要这个。”

“战利品怎么分？”

“按输出贡献。”幽影说，“系统有统计。我们只要冰晶兽掉落的‘冰核核心’，其他全归你们。另外，捷径信息共享，之后各走各路。”

条件听起来很公平。甚至过于公平了——冰核核心虽然是稀有材料，但冰晶兽作为45级精英，至少会掉一件紫装和若干蓝色材料。幽灵旅只要一样，相当于把大头让了出来。

但张野没有立刻答应。

山里的老猎人教过他：太好的条件，要么是陷阱，要么对方有更大的图谋。

“为什么找我们？”他问，“联军有三支队伍，寒月阁装备更好，书香门第控制更强。”

幽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野意想不到的话：

“因为你们是拾薪者。”

张野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们观察过你们在铁矿战争的打法。”幽影继续说，“七十七天，七个据点，没有一次出卖盟友，没有一次放弃散人。你们守北门的时候，我们有人在城墙上。”

他顿了顿：“这个游戏里，大多数公会只讲利益。少数讲感情，比如那些亲友团。但你们……你们讲规矩。自己定的规矩，然后遵守它。”

张野感到有些荒谬。他没想到那些为了生存而被迫打出来的游击战，在别人眼里成了“讲规矩”。

“所以你们相信我们会遵守协议？”他问。

“比相信其他公会多一点。”幽影说，“而且，你们需要捷径。龙眠深渊的疲劳值机制，你们应该已经感受到了。”

他说对了。

张野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栏。右下角有一个微小的沙漏图标，旁边显示“深渊疲劳：37%”。这是进入龙眠深渊后出现的隐藏机制，随着层数增加和时间流逝，所有属性会缓慢下降，死亡惩罚加倍。按照这个速度，到达四层Boss时，全队属性可能会下降20%以上。

如果有捷径能跳过大半路程和无数小怪，那意味着他们能以更好的状态面对Boss。

“我需要和队伍商量。”张野说。

“请。”幽影做了一个“随意”的手势。

张野后退，回到转角处。

队伍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赵铁柱压低声音问。

张野快速复述了幽影的提议。

“冰晶兽……我听过。”秦语柔皱眉，“论坛上有个帖子，说在极寒地图有几率遇到透明精英怪，但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如果真的是45级特殊模板，我们两支队伍加起来十四个人，也未必稳赢。”

“但他们只要冰核核心。”林小雨说，“其他都给我们，好像我们占便宜了。”

“便宜不是白占的。”周岩冷静地说，“他们的情报价值远高于一件紫装。知道一条直通Boss后方的捷径，这在开荒期是无价的。而且……”他看向张野，“他们点名要你的感知能力。这说明冰晶兽的隐形特性是真的棘手，而我们恰好有解。”

张野看向队伍里的其他人。三个散人玩家——两个输出一个治疗——也都看着他。他们是后来加入拾薪者的，经历过兽潮防守和铁矿战争，对张野已经有足够的信任。

“柱子，你觉得呢？”张野问。

赵铁柱挠了挠头：“俺觉得……那个戴面具的说话挺直，不绕弯子。而且他们七个人，真要想硬抢或者硬闯，刚才趁我们在石林里跳跃的时候埋伏更好，没必要等在这儿谈。”

张野点头。这也是他的判断。

“那就合作。”他做了决定，“但防一手。周岩，进洞之后你找机会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两个微型侦测器。小雨，全程保持‘净化术’预备，冰晶兽的冻结效果必须第一时间解。语柔，记录战斗中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幽灵旅每个人的战斗习惯。”

“明白。”三人同时应道。

张野转身，重新走向石台。

幽影依旧站在那里，仿佛连姿势都没变过。

“我们同意合作。”张野说，“按你说的，输出贡献分配，我们要除了冰核核心外的所有掉落，捷径信息共享。”

“成交。”幽影说。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身后六个人同时动了——不是散开，而是以流畅的动作调整站位，从防御阵型转为行进阵型。两个持法杖的退到中间，近战分列前后。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流，全靠手势和眼神。

张野也向身后招手。拾薪者的队伍从转角走出，在石台另一侧列队。

两支队伍，十四个人，隔着十米距离站着。

气氛有些微妙。

这不是盟友，不是敌人，是暂时的合作者。彼此之间保持着清晰的界限和警惕，但又因为共同目标而站在一起。

“介绍一下。”幽影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我的队员。按站位，从左到右：刀锋、重山、暗羽、霜语、岩心、流火。真名和职业就不说了，战斗中你们会看到。”

他指的六个人，除了代号之外，没有任何多余信息。但张野注意到，当幽影说到“霜语”时，那个持法杖的黑衣人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个女性，身型纤细，法杖顶端镶嵌着冰蓝色宝石。

“拾薪者。”张野也介绍，“铁骨铮铮、雨中牧歌、语风、岩不语，还有三位兄弟：追影、烈酒、暖阳。”

赵铁柱挺了挺胸膛，林小雨握紧法杖，秦语柔微微颔首，周岩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他现实中的习惯动作。三个散人玩家也努力站直，不想在精英小队面前露怯。

“那么，出发。”幽影说。

他率先走向那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刀锋和重山——那两个持长刀和重剑的队员——快步上前，用武器小心拨开藤蔓。岩心——那个持长枪的——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照明水晶，注入魔力后，柔和的白光充盈洞穴入口。

张野示意赵铁柱跟上，自己走在队伍中段。赤足踩上洞口地面的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是温度上的冷。

是某种……更本质的寒意。

仿佛踏进的不是山洞，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全力感知。

脚下的震动传来复杂的信息：洞穴很深，至少向下延伸百米，然后转为水平。岩壁上有密集的冰晶结构，不断有细微的碎裂声。空气流动很慢，但确实在流动——说明另一端有出口。

而在这些背景信息中，有一个不协调的“空洞”。

在洞穴深处，大约八十米的位置，有一个区域，震动传递到那里时会轻微扭曲，就像水波遇到礁石。那个区域在缓慢移动，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

“它在里面。”张野睁开眼睛，“八十米深处，靠右壁。现在没动，可能在休眠。”

幽影转头看了他一眼。面具下的眼睛看不清神色，但张野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赤足上又停留了一瞬。

“你能一直定位它？”幽影问。

“只要它接触地面。”张野说，“但如果它飞起来或者贴在天花板上，我就感知不到了。”

“明白了。”幽影说，“刀锋、重山，前锋。岩心左翼，暗羽右翼。霜语、流火，中卫准备控场和输出。我居中指挥。”

他的队伍再次无声变阵。

“我们的阵型？”张野问自己队伍。

“标准防御推进。”周岩已经给出了方案，“柱子哥最前，野哥你在柱子侧后方两步，负责预警和补位。小雨和语柔姐在中间，三位输出兄弟在两侧，我殿后，负责陷阱和应急。”

“好。”张野点头，“柱子，进去之后听我指令。我说‘停’就立刻停，说‘左’就往左闪，明白吗？”

“明白！”赵铁柱扛起大盾，深深吸了口气，第一个踏进洞口。

照明水晶的光芒驱散了洞内的黑暗。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天然洞穴。

这是一个冰晶宫殿。

洞壁、地面、天花板，全部被厚厚的、透明的冰层覆盖。冰层内部封冻着无数细密的、发光的蓝色脉络，像是某种植物的根系，又像是毛细血管。它们有规律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就有微弱的光芒顺着脉络流转，将整个洞穴映照成一片幽蓝色。

冰层表面并不平整，而是生长着无数水晶簇。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手指大小，全都棱角分明，锋利如刀。光线在这些水晶间折射、反射，形成令人眩晕的光网。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冰层透明度极高。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冰层深处冻结的气泡、细微的裂痕、甚至远处洞壁上更复杂的水晶结构。但也正因如此，视觉在这里变得极其不可靠——你分不清哪是冰壁，哪是空处，哪是水晶，哪是……别的什么。

张野赤足踩在冰面上。

寒意瞬间穿透脚底，但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刺痛。脚底的震动感知在冰面上传递得比在岩石上更快、更清晰，但也更“脆”。就像敲击玻璃和敲击木头的区别。

他能清晰地“看”到洞穴的结构：宽约五米，高约三米，一路向下倾斜。冰层厚度不均，最薄处也有半米，最厚的地方可能超过两米。那些发光的脉络从洞穴深处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蔓延到每一寸冰层中。

而那个“空洞”，就在前方七十五米处，紧贴着右侧冰壁。

它动了。

很轻微，就像翻了个身。

“它醒了。”张野低声说。

所有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赵铁柱的盾牌重重顿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幽灵旅的刀锋和重山一左一右护在两翼，长刀和重剑出鞘，刃口在蓝光下泛着冷芒。

“距离？”幽影问。

“七十五米，右壁，在向我们移动。”张野说，“速度不快，大概每秒两米。”

“准备接敌。”幽影的声音依旧平稳，“霜语，准备‘冰霜新星’范围控制。流火，火墙预备。它怕火，但火也会让冰层融化，小心头顶。”

两个法师开始吟唱。霜语的法杖顶端，冰蓝色宝石光芒流转，周围的温度进一步下降。流火——另一个持法杖的——则开始凝聚炽热的火元素，法杖尖端出现一点橙红火星。

张野这边，林小雨已经开始为全队套上“自然护甲”和“恢复术”的持续效果。秦语柔取出一个小本子，快速素描洞穴结构和脉络分布。周岩蹲下身，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贴在冰面上——那是他自制的震动侦测器，可以辅助张野的感知。

冰晶兽还在靠近。

六十米。

五十米。

张野的额头渗出冷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感知过载。

在冰面上，震动传递的信息太多了。冰层内部脉络的脉动、远处水滴凝结坠落的震颤、两支队伍十四个人的心跳和呼吸、甚至空气中魔力流动引起的微颤……所有这些信息一股脑涌入他的感知，就像同时听十四个人说话还要分辨出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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