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五块十块的意义(2/2)
……
混在一起,不分大小。
因为在秦语柔看来,这些捐款没有大小之分。每一笔,都是一个人能拿出来的全部心意。
八千三是一个农民工三年的积蓄。
五块是一个退休老人一包烟的钱。
三万是一个单亲妈妈咬着牙挤出的应急款。
十五是一个失业程序员借来的饭钱。
它们同样沉重,同样珍贵。
秦语柔写了整整两个小时。
手腕酸了,她就停下来甩甩手;眼睛花了,她就闭眼休息一会儿。但笔没停,那本账簿一页一页地被填满。
游戏里的夜晚很安静,情报室里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写到最后几笔时,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秦语柔回头——在游戏里回头。
是林小雨。
小姑娘站在情报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不是茶,是游戏里的“宁神草茶”,有轻微的恢复精力效果。
“语柔姐,”林小雨小声说,“你写了好久了,喝点东西吧。”
秦语柔愣了愣,然后点头:“好,谢谢。”
林小雨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她看了眼摊开的账簿,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都是大家捐的吗?”她声音哽咽。
“嗯。”秦语柔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才整理了一部分。”
“好多……”林小雨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一只小透明’,她才十二岁,是我表妹的同学。她今天在学校问我,说能不能也捐点钱,她只有十块钱零花钱……我说不用,但她非要捐。”
秦语柔看着那个名字,轻轻点头:“我记下了。”
“语柔姐,”林小雨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账簿,“你说……为什么大家愿意这样?好多人连初夏的面都没见过,为什么愿意把自己吃饭的钱都拿出来?”
秦语柔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羊皮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看着窗外游戏里永远璀璨的人造星空。
“因为,”她缓缓开口,“我们都是拾薪者。”
林小雨没听懂:“拾薪者……不是我们公会的名字吗?”
“是名字,也是我们这群人的样子。”秦语柔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现实里,我们可能都是被生活冷落的人。没钱,没权,没人在乎。我们像散落在荒野里的枯枝,一点就着,但烧不了多久。”
她顿了顿,看向林小雨:“可在这个游戏里,我们把这些枯枝捡起来了,聚在一起。你一根,我一根,他一根……聚多了,就成了篝火。”
“篝火能取暖,能照亮,能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有人,这里有光。”
秦语柔放下茶杯,手指抚过账簿上那些名字:“现在,我们这群拾薪者里,有一根小树枝快要熄灭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火堆里,分一点点火星过去。”
“哪怕只是一点火星,聚多了,也能重新燃起来。”
林小雨听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木地板上。
“我……我明白了。”她抹着眼泪,“就像初夏姐说的,她时间不多,但想留下点有人用的东西。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想让她……能多留一会儿。”
“对。”秦语柔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多留一会儿,多看一会儿这个世界。她才十六岁,她配。”
林小雨用力点头,然后站起来:“语柔姐,你继续写,我不打扰你了。我去药剂室,把初夏姐留下的配方再整理一遍。等她回来了,我要告诉她,她的药救了很多人,也……也救了她自己。”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秦语柔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转回头,重新拿起羽毛笔。
她翻到账簿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此账簿所记,非金银之数,乃人心之重。”
然后她继续写。
写到深夜十一点,终于把目前收到的所有捐款都记录完毕。
她合上账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切回现实。
右边显示器上的电子表格,最终的数字定格在:87,243元。
八万七千二百四十三元。
加上之前统计的十万四千四百四十六元,总计:191,689元。
十九万一千六百八十九元。
距离二十五万,还差五万八千三百一十一元。
秦语柔看着那个数字,心里默默计算。
楚清月那边承诺垫付剩余部分,也就是说,手术费用已经基本解决了。
但她没有立刻把这个消息发出去。
因为她知道,对很多人来说,捐款不只是为了凑够二十五万这个数字。捐款本身,是一种表达,一种“我在乎”的证明。
她打开公会管理后台,点开发送全体邮件的功能。
她写了一封很短的邮件:
“致所有拾薪者成员:
截至新历三年十月十七日二十三时,公会为成员夏夜流萤筹措手术资金,已收到捐款总计191,689元。
捐款者名录已手录于公会账簿,存放于情报室,可供查阅。
每一笔捐款,无论大小,均已记录。
感谢所有人。
——语风,情报长老。”
她没有说“已经够用了”,也没有说“不用再捐了”。
她只是陈述事实,然后感谢。
因为有些心意,不能简单地用“够不够”来衡量。
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瞬间,秦语柔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女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兔子,赤着小脚站在书房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
“妈妈,”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你还不睡吗?”
秦语柔立刻起身,走过去蹲下,把女儿抱起来:“就睡了。你怎么醒了?”
“做梦了。”女儿搂住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肩上,“梦见有个姐姐在哭,说她好疼。”
秦语柔身体一僵。
“然后,”女儿继续说,“有好多人走过去,给姐姐糖吃。姐姐就不哭了。”
秦语柔抱紧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丝里。
许久,她轻声说:“嗯,姐姐会好的。”
“因为有很多人给她糖吃?”
“对。”秦语柔抬起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因为有很多很多人,愿意把自己的糖分给她。”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哈欠:“妈妈,困。”
“好,睡觉。”
秦语柔抱着女儿回到小床,轻轻把她放下,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但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在这个堆满了文件和屏幕的角落里,在这个五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中,秦语柔觉得,这个世界,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一群人,愿意在虚拟的世界里,为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拾取一点点温暖的薪火。
然后聚在一起,烧成篝火。
照亮某个人的黑夜。
也照亮彼此前行的路。
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关掉了显示器和台灯。
只在游戏里,让那个名叫“语风”的角色,依然坐在情报室的烛光下,守着那本记载着人心之重的账簿。
像守着一团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