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墨痕旧案(一)(2/2)
“想查些旧年的案卷。”林砚走到那张堆满灰尘的旧木桌前,“特別是……与中毒、暴毙、死状蹊蹺相关的,年代不妨久远些,十几二十年前的也可。”
周云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回忆什么。他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那片由顶天立地的卷宗架构成的幽暗迷宫。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偶尔夹杂著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林砚在桌旁坐下,目光扫过室內。这里的光线总是昏暗的,高高的气窗透进的光,被无数尘埃切割成一道道光柱,悬浮在空气中,缓缓游移。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每一册蒙尘的卷宗,都像是一个沉睡的、沾满了旧日尘埃的秘密。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周云启抱著一摞厚厚的、纸页已然泛黄髮脆的卷宗,从架子深处走了出来。他將卷宗放在桌上,激起一小片灰尘。
“大人,按您说的,近三十年里,记录在档的、死状离奇或明確记为中毒身亡的案卷,凡有些特別之处的,都在这里了。有些是镇妖司经手的,有些是地方上报、留有抄本的。”周云启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额角並不存在的汗。
“有劳周老。”林砚道了声谢,便开始一本本翻阅起来。
卷宗的墨跡大多已黯淡,有些字跡潦草难辨,纸页边缘酥脆,翻动时需格外小心。林砚看得很慢,很仔细。他並非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心中存著那三种毒物混合后可能造成的症状——潜伏、爆发性死亡、七窍渗暗红血、体表现蛛网血纹、臟器疑似融蚀……
大部分案卷记载的,或是寻常毒杀,或是妖物所致,症状描述皆不相符。时光在泛黄的纸页间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偏西,天井里的光线愈发黯淡。周云启早已重新坐下,就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缝补他的旧衣,偶尔抬眼看看伏案疾书的林砚,又低下头去,只有那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和著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迴荡。
就在林砚几乎要以为今日將一无所获时,他翻开了压在最后的一册卷宗。
这册卷宗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厚纸,边角磨损严重,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著:“弘光十七年,青州府镇妖司分舵副都头吴天魁暴毙案档。”
弘光十七年,正是十五年前。
林砚精神一振,迅速瀏览起来。
纸页极脆,翻动时发出细微的、仿佛隨时会碎裂的“沙沙”声。里面记录的多是些妖兽扰民、修士爭斗、不明伤亡的琐事,批註的笔跡倒是遒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刚硬。
翻到约莫中间偏后的位置,几行字猝然撞入眼帘:
“弘光十七年,冬月廿三。分舵刑名副都头吴天魁,於私宅中暴卒。死状:面泛青黑,七窍有暗红血渍渗出,体表隱现赤色纹路,疑似急症或中奇毒。经仵作初验,银针探喉未见寻常毒物反应,然剖验可见臟腑有不明融蚀跡象,情形殊为可疑。因其职司紧要,死因蹊蹺,已报主事並请府衙协查。后续:因线索不明,毒物难辨,兼之年关將近,诸务繁杂,未得確证,暂以『突发恶疾,救治不及』结案归档。——录事:周云启。覆核:……”
后面的签名被水渍晕开,模糊难辨。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面泛青黑,七窍暗红血渍,体表赤纹,银针难验,臟腑融蚀……这与今晨莫老鬼等人的死状描述,何其相似!虽然吴天魁的个案记载更简略,也未提及是否有多人同时毙命,但那复合草木剧毒造成的独特特徵,已然呼之欲出!
十五年前,一位掌管刑名的实权副都头,以几乎相同的方式“暴毙”!这绝非偶然。
林砚强压心头震动,继续往后翻阅。后面几页是此案一些零星记载:询问吴天魁家僕的简短笔录,均言其当日饮食如常,入夜前尚无异状,府衙老仵作含糊其辞的復验结论(仍无法断定具体毒物),以及分舵內部关於是否继续深查的几句爭议记录,最终都不了了之。记录的笔跡,多是“周云启”。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那破损封面上“吴天魁”三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角落里看似专注擦拭、实则竖著耳朵的老周头。
“周老,”林砚的声音在寂静的文书房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珠落玉盘,“这册弘光年间的旧档,是您当年亲手所记”
老周头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林砚手中那本泛黄册子上,又移到林砚脸上,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浮起更深沉的、仿佛被岁月尘封已久的情绪。他放下湿布,拍了拍手,慢慢走过来,在条案另一侧的矮凳上坐下,腰背佝僂得厉害。
“是,是老朽记的。”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沙哑了些,目光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眼前陈旧的纸页,望见了十五年前那个寒风凛冽的冬夜。“那年,老朽还在刑房当个录事书办。吴副都头……唉,这个人……”老周头话到嘴边,却似乎有些犹豫,斟酌著措辞。
林砚敏锐地察觉到老周头语气中的异样,追问道:“周老似乎……对吴副都头另有看法”
老周头沉默了片刻,屋子里愈发寂静。他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册子粗糙的边缘,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林大人既然问起,老朽也不瞒您。这册子上写的,都是官面上的话。实际上……吴副都头这个人,名声並不怎么好。”
“哦”林砚眉梢微挑。
“此人……嗜赌。”老周头吐出这两个字,带著明显的鄙夷,“俸禄不算少,却常常输得精光,还欠下不少赌债。输了钱,心情不好,回家便拿妻妾出气。他原配夫人据说就是被他打骂得太甚,鬱鬱而终。后来纳的那个妾室,姓柳,小名七七,是城外柳家庄人,生得颇有几分顏色,可跟了吴副都头后,也没少挨打受骂。”
林砚听著,心中对吴天魁的形象逐渐清晰——並非什么刚正不阿的能吏,而是一个滥赌暴戾的恶徒。
“坊间有些传闻,”老周头的声音几近耳语,带著敘述秘闻时特有的神秘感,“说柳七七实在不堪忍受,便和吴副都头的徒弟赵坤……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