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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伏鳞潜翼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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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林砚坦然承认,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这位老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一个同伴。”

铺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不知疲倦地燃烧著,发出“呼呼”的轻响,与风箱单调的“呼啦”声交织。张伯依旧背对著他,肩膀的颤抖却渐渐平復下来,只是那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砚没有催促。他知道,此刻张伯心中正经歷著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名字,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痛楚,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

“你知道……你这是在玩命吗”张伯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像是被粗糲的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子,“陈富海是什么人赵莽又是什么人他们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你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不把你撕碎嚼烂,绝不会罢休!”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坚定,“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张伯,这份契约,是钉死他们的唯一铁证。您……您忍了三年,等了三年,难道不想知道小石头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难道不想为他……討个公道吗”

“小石头”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伯心上。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瞪著林砚,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沿著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沟壑,汹涌而下。

“公道哈哈哈……”他发出一声悲愴到极致的惨笑,笑声里满是泪意,“我怎么不想我夜夜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小石头穿著那件他娘新给他缝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回头冲我笑,说:『爹,我去山里转转,挖点草药,卖了钱给娘抓副好药。』那褂子,袖口还磨破了个小洞,他娘说要给他补上,他说不用,男孩子破点没事……”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我亲自送他到镇口,看著他蹦蹦跳跳往山里去的背影……那么精神,那么鲜活的一个人啊!可三天!就过了三天!王婆那个老虔婆,拿著一包银子找到我家,说……说我儿『进山採药,不小心遇了狼,没了』……没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没了!”

他的拳头又一次重重砸在身旁冰冷的铁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铁砧上的细灰都飞扬起来。

“我不信!我死活不信!我偷偷跟著镇妖司那帮杂碎进过山!我亲眼看见……亲眼看见他们从流民营里拉出人,捆著手脚,像拖牲口一样拖进山里,扔进那黑乎乎的洞口……那里头传出来的,全是狼嚎和人临死前的惨叫啊!”张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巨大的悲愤几乎要將他瘦削硬朗的身躯撕裂,“可我……可我找不到小石头的尸首……我总想著,是不是弄错了是不是我儿命大,跑出来了躲在哪个山坳里,等著我去找他……三年了,我打铁攒下点钱,就托人往北边、往南边打听,有没有一个叫张石头的后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微弱希冀,像风中的残烛,明明灭灭。

林砚看著他,心中沉重如铅。他缓缓伸手入怀,取出那份誊抄在普通纸张上的契约副本,纸张因多次摺叠而显得有些软皱。他双手捧著,递到张伯面前。

“张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看看这个。”

张伯的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起初有些茫然,直到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定格在某一处。

【大胤承平三百四十六年,五月初七。献祭者:张石头,年十六,北街铁匠张铁锤之子。体徵:健壮,无隱疾。用途:血食。】

时间、地点、姓名、年龄、身份……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张伯的眼里、心里。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烫伤与裂纹的、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大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粗糙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抚过“张石头”那三个字。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通过这触摸,感受到儿子最后残留在这世上的、冰冷的气息。

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泛黄的纸面上,迅速洇开一团团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他看了很久,久到炉火里的炭块都烧塌了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终於,他將那张纸紧紧地、紧紧地按在自己心口,仿佛要將它嵌入骨血之中。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所有的悲慟、茫然、软弱,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怒火。

“说吧。”张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铁砧上敲打出来,带著金属的冷硬与鏗鏘,“要我老张做什么是打刀,是铸剑,还是要我这条老命去填皱一下眉头,我张铁锤就不是站著撒尿的爷们儿!”

“我要您帮我三件事。”林砚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沉稳,“第一,备齐几样物事:阳属性的矿石粉末,越多越好;上好的硃砂;还有戌时取的新鲜黑狗血。这些是布设阵法所需。”

“阳矿”张伯眼中精光一闪,“铺子后头堆著不少赤铁矿石,顏色赤红如火,敲碎了磨成粉,阳气最足!硃砂我前阵子刚托行商带了一些,品质尚可。黑狗血更容易,镇东李屠户家养著条大黑狗,戌时我亲自去取,保证新鲜!”

“第二,”林砚继续道,“替我暗中联络些可靠的人手。不必多,二十人足矣,但须得是心志坚定、敢豁出性命、且与陈富海赵莽有血仇或深怨之人。”

“这个包在我身上!”张伯一拍胸膛,发出“咚”的闷响,“镇东李屠户,他闺女春妮,去年就是被王婆用『帮佣』的名头誆走,再没回来,老李提起这事儿眼睛都能瞪出血!北街的刘寡妇,她男人是我打铁的老伙计,前年冬天被赵莽抓了『壮丁』去修围墙,结果人就没出苍狼山!还有跟我学了十几年手艺的几个老徒弟,家里多多少少都吃过镇妖司和镇长府的亏,心里早憋著火!我去说道,保管一呼百应!”

“第三,”林砚道,“摸清镇长府与镇妖司近日的守卫详情。换岗时辰、各处人数多寡、哪些是心腹精锐、哪些是可能动摇的边缘兵卒,越细越好。”

张伯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带著老猎手般的自信:“这事儿你算找对人了。我给镇妖司打了十几年兵器,哪个小队使什么傢伙,哪个兵头贪杯,哪个家里有难处,我心里门儿清!有几个年轻兵卒,家里亲人也是『失踪』了的,只是敢怒不敢言,我去探探口风,说不定能拉过来!”

林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沾满铁屑的桌面上,解开,里面是五两碎银和几串铜钱。“这些您先拿著,联络弟兄、购置物品,都需要使钱。若不够,再与我说。”

张伯这次没有推辞,伸手將布包拢入怀中,又重重拍了拍林砚尚未完全长开的、却已十分结实的肩膀:“林砚……不,林兄弟!你年纪虽轻,骨头却比许多老傢伙还硬!我张铁锤这条命,往后就押在你身上了。但你给我记住——”他的神色骤然严肃,“无论事成事败,你必须活著!为我儿小石头,为李屠户的春妮,为刘寡妇的男人,为所有被那些畜生活活餵了狼的冤魂……你得活著,替我们看著他们遭报应!”

“您放心。”林砚迎著他的目光,郑重頷首,“我自有计较,亦会安排退路。若事有不谐,您务必带著愿意走的弟兄,速离黑石镇,往青州府去,或直接设法求见按察使司的官员,呈递证据。”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联络暗號、碰头地点、以及万一失散后的应对之策,直到窗纸透进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林砚才告辞离开铁匠铺。他没有径直前往镇东地窖,而是先绕去李屠户的肉铺,买了些耐储的肉脯与盐块;又去杂货铺,购置了数刀坚韧的油纸、几束结实的麻绳、一小包硫磺粉——这些都是深山行走可能用上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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