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半个包子(1/2)
天刚蒙蒙亮,李家坳的雾还没散乾净,村里的公鸡就扯著嗓子叫了头遍。
往常这时候,村里静得只有狗叫,可今儿个不一样。空气里除了晨露的土腥味,还夹著一股子捂餿了的酸臭味——那是青草堆在一起发酵了一整天后的味道,直衝脑门。
味儿是从周富贵家院子里飘出来的。
桂花嫂端著木盆去古井占地儿,路过周富贵家门口时,脚底板特意放慢了。
黑漆漆的院门板像两块棺材板竖在那儿,却挡不住里头的动静。
“咣当!”
一声脆响,像是搪瓷盆子遭了殃。紧接著是张秀那压著嗓子的咒骂,调门虽低,却透著股气急败坏的劲儿。
井台边已经聚了三四个妇人,棒槌敲在石头上“邦邦”作响。
“听听,这又是唱哪出大戏呢”
桂花嫂把木盆往石台上一搁,挽起袖子,脸上掛著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昨儿个那一筐烂草背回来,听说把富贵叔气得晚饭都没吃。”
旁边搓衣裳的嫂子撇撇嘴:“该!也不撒泡尿照照,人家川子那是啥脑子那是大学问的脑子!他周富贵以为割把草就能换钱那是做梦吃狗屎——想得美。”
“还是川子硬是得行(有本事)。”桂花嫂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家那口子说了,以后別管人家閒事,跟著学著点,指不定哪天也能沾点光。”
几个人正摆著龙门阵,李秀莲提著泔水桶过来了。她没掺和这些是非,腰杆挺得直直的,径直去了自家猪圈。
圈里的两头克朗猪早就饿得嗷嗷叫,把柵栏拱得震天响。李秀莲把桶里的泔水倒进食槽,那是昨天挑剩下的苜蓿杆子和老叶,拌了点细糠。
两头猪一头扎进食槽,吃得“吧唧吧唧”直响,尾巴愉快地甩出一朵花来。
看著猪吃得欢实,李秀莲心里那个敞亮。
同样是草,在周富贵家那就是让人笑话的垃圾,在自家儿子手里,嫩尖换成了钱,剩下的还能把猪餵得膘肥体壮。
这就是本事!
……
李家院坝里,气氛却有点肉疼。
李大山蹲在竹筐边,手里捏著一根苜蓿,一脸的不捨得。
“川子,真不弄了”
李大山抬头看著外甥,那眼神跟看著有人往外扔大团结似的,“我看这地里还有不少呢,虽然叶子稍微开了点,但也能吃啊。哪怕降价卖五分钱一斤也是钱啊。”
昨天的包子味儿还没散,今天的財路就要断,李大山这心里实在是转不过弯来。
周川蹲在地上,检查那最后两篮子货。
今天的苜蓿尖明显不如前两天的水灵,茎杆稍微有些硬手,叶片也没了那种翠欲滴的嫩劲儿。
植物这东西最实诚,老了就是老了,骗不了人。
“舅,做买卖讲究个细水长流。”周川把一根有些发黄的草头挑出来扔掉,语气平淡却篤定,“王胖子收咱们的货,图的是个『鲜』和『嫩』。要是咱们为了这快到头的几毛钱,把次货掺进去卖,那就是砸自个儿招牌,断后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以后咱们肯定还有別的山货要卖给人家,不能为了这点芝麻丟了西瓜。听我的,今天是最后一趟。”
李大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著周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又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成吧,听你的。”李大山嘆了口气,把旱菸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反正这几天赚的,也够买全家吃半年的盐了。”
最后这一趟去镇上,周川走得不急不缓。
到了悦来饭馆,王胖子正站在门口指挥小工擦玻璃,大肚腩顶得围裙鼓鼓的。
看见周川推著车过来,王胖子眼睛一亮,大老远就招手:“周老弟!我就算著这时候你该到了!昨儿个那几盘草头,被几个县里来的司机抢光了,都说地道!今天带了多少”
周川把两个篮子提下来,掀开纱布。
“王老板,今天就这十斤。”
“才十斤”王胖子眉毛一皱,那一脸横肉都挤在了一起,“这哪够啊能不能再去弄点我这都掛牌子出去了。”
周川笑了笑,摇摇头:“没了。地里的苗子老了,口感发柴,不能给您送。再送就是坑您,也是坑食客。想吃这一口鲜,得等明年开春了。”
王胖子愣了一下。
他是做生意的,见惯了那些恨不得把泥巴都当金子卖的小贩。像周川这样主动断供、有钱不赚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盯著周川看了几秒,突然竖起大拇指:“讲究!周老弟,就冲你这份实在,以后你有啥山货,儘管往我这送!只要东西好,价钱不是问题!”
这一回,周川没多要价,还是那个数。
不过临走时,王胖子硬是塞给他四个刚出笼的大肉包子,还有那个油纸包,热乎得烫手。
“拿著!別跟哥客气。这年头,实诚人难得,当交个朋友!”
周川也没矫情,道了谢,推著空车往回走。车斗里虽然空了,但兜里那一块钱硬幣和那包子散发的香味,却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
回到家,正是晌午饭点。
周川把两个包子放在自家那张有些跛脚的方桌上。
“爹,娘,趁热吃。”
周建国正坐在门口编竹筐,看著那白白胖胖、还在冒热气的肉包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活,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手,这才拿起一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