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熬不烂的嘴(1/2)
这初秋,燥得人心慌。
李大山躺在竹床上,身底下的篾蓆子被汗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背脊上。窗外田埂里的癩蛤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脑仁疼。
“咯吱——”
他翻了个身,竹床抗议似的一声响。没过两分钟,他又像摊煎饼似的翻了回来。
“你是身上长了跳蚤蛮翻来覆去的,床都要被你压垮咯。”舅妈王桂芳闭著眼,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下地,莫折腾了,早点睡。”
李大山重重地嘆了口气,索性翻身坐起,摸过床头的旱菸袋,又刺啦一声划了根火柴。
微弱的火光在黑夜里一跳一跳,照亮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愁脸。
“我这心里头悬吊吊的,不踏实。”
李大山吧嗒了一口烟,红红的火星子一明一灭,“你说川子那方子,又是辣椒又是菸叶水的,那是给人做菜还是给虫子洗澡那虫子皮糙肉厚的,能怕辣”
王桂芳翻过身,背对著他,声音里带著困意:“川子啥时候走过眼卖草药那四块五毛钱还在箱底压著呢。把心放肚子里,睡你的觉,天亮了不就晓得了。”
李大山没吭声,披著件打补丁的单衣下了床,趿拉著布鞋走到院坝里。
他望著黑魆魆的后山方向,夜风一吹,满鼻子都是土腥味。
他就这么像尊石狮子似的在那儿蹲了大半宿,直到菸袋锅里的菸丝都烧成了白灰。
天亮了。
李大山连脸都没顾上抹一把,提著锄头,脚下生风就往山上冲。草叶子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凉凉的贴在小腿上,他也没知觉。
到了地头,他直奔那片长势最好的玉米苗。
昨天那股子刺鼻的辣椒水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只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大山屏住呼吸,蹲下身,那双粗糙的大手有些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卷著的叶子掰开。
轰的一声,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一只绿油油的肉虫子,正趴在嫩叶芯上,还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蠕动。再看旁边几片叶子,那黑色的蚜虫也是密密麻麻,虽说看著不太精神,但那腿儿还在蹬,显然是活得好好的。
“完了……”
李大山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砸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子。
心里的那点希冀,就像个肥皂泡,噗的一下破了。
没死。这帮畜生不但没死,看著还挺安逸,像是在嘲笑他昨天白忙活了一场。
“哟,大山叔,赶早啊”
身后突然传来个公鸭嗓,带著股子没刷牙的臭气和幸灾乐祸。
李狗蛋领著两三个村里的閒汉,手里也没拿工具,甚至还磕著瓜子,一看就是专门来看热闹的。
他大摇大摆地晃悠过来,凑到那株玉米苗跟前,夸张地把脑袋伸过去,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在虫子身上。
“嘖嘖嘖,这就是你们昨儿个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
李狗蛋“呸”地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地里,阴阳怪气地笑道:“我咋看这虫子比昨天还精神呢大山叔,你家川子那方子是不是放错佐料了这辣椒水是给虫老爷敬酒吧这那是杀虫,这是给虫子加菜啊!你看这胃口开得,叶子都快被啃光咯!”
旁边的閒汉跟著起鬨,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也是,这就叫……那话咋说来著对,越辣越带劲!哈哈哈哈!”
李大山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是要爆开。
他想骂回去,想拿锄头赶人,可看著那地里还在动的虫子,那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像是一口老痰堵在嗓子眼。事实摆在眼前,这土法子,怕是真砸了。
“笑!笑不死你们这群背时砍脑壳的!”
李大山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没杀伤力的话,抓起锄头,耷拉著脑袋转身就往山下跑。
身后,是李狗蛋几个人放肆的鬨笑声,顺著山风飘出老远,听得人耳朵根子生疼,脸皮子发烧。
李大山一路小跑衝进周家院子的时候,周川正坐在老槐树底下。
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周川身上。
他手里拿著几根劈好的青竹篾,正在编一个小篮子。那是给林晚秋装针线用的,竹篾在他指尖翻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不急不躁,稳得像个没事儿人。
林晚秋在一旁晾衣服,时不时跟他说两句话,那画面安逸得像是画里一样。
但这安逸看在李大山眼里,那就是火上浇油。
“川子!你咋还有閒心弄这个破篮子!”
李大山把锄头往墙根一扔,气喘吁吁,脑门上的汗顺著黑红的脸颊往下淌,那是急出来的冷汗,“遭了!全遭了!刚才我去地里看,那虫子根本没死!还在动弹!李狗蛋那帮龟孙子在山上笑话咱们,说是给虫子餵了开胃菜!”
周川手里的动作没停,將一根竹篾精准地穿过经纬线,大拇指用力一压,压得严丝合缝。
“还在动弹”周川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红薯,“那是正常的。”
“正常!”
李大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川子,你是不是发烧了药都喷了一晚上了,虫子不死还正常那你说啥时候死等它们把苗吃光了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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