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2章 远方的明信片(1/2)
十一月的西南山区,晨雾像牛奶一样浓稠,缠绕在青翠的山峦之间。
盘山公路如一条灰色的带子,在陡峭的山壁上蜿蜒盘旋,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另一侧是刀削般的崖壁。
刘星雨坐在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身体随着颠簸的路面左右摇晃。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透过它看出去,世界都带着一层朦胧的滤镜。
她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
这是她参加的“山区医疗援助”项目的第三周。项目由广东省卫健委组织,抽调全省各大医院的骨干医生,深入西南偏远山区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巡回义诊。
医院神经内科只有一个名额,她主动申请了。
“刘医生,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坐在前排的领队老周回过头说。
老周五十多岁,是省疾控中心的老专家,这次负责整个医疗队的协调工作。
“好。”刘星雨点头,目光依然投向窗外。
窗外,山峦叠嶂,梯田如画。偶尔能看到零星散布的村寨,木结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
更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若隐若现,像仙境,也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这就是她要工作的地方——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医疗资源几乎为零的偏远山区。
中巴车拐过一个急弯,刘星雨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
她下意识地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手指碰到了随身背包的侧面口袋。
口袋里,装着几样重要的东西:医师资格证复印件、工作证、一支笔,还有……一叠空白的明信片。
那是她出发前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的,十张一套,印着南方的标志性景点——小蛮腰、中山纪念堂、珠江夜景。
当时她想:也许可以寄给一些重要的人,告诉他们,她去了远方,一切都好。
但现在,看着窗外这完全不同的世界,她觉得那些印着城市风景的明信片,与这里格格不入。
上午十点,中巴车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云岭乡卫生院。
说是卫生院,其实只是一栋两层的水泥小楼,外墙斑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楼前有一片不大的水泥地,已经停了几辆车——救护车、药品运输车,还有当地卫生局派来的工作车。
医疗队的其他成员已经先到了,刘星雨下车时,看到院子里已经搭起了几个蓝色的临时帐篷,上面挂着横幅:“广东省医疗援助队义诊点”。
帐篷前排起了长队,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穿着朴素的民族服饰,脸上带着山区人特有的、被阳光和风霜雕刻出的痕迹。
“刘医生,这边!”神经内科的同事张医生向她招手。
张医生来自省人民医院,比刘星雨大五岁,这次是第二次参加山区援助。
刘星雨走过去,放下背包:“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中复杂。”张医生压低声音,“刚才初步筛查,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这些常见病就不说了,还发现了好几例疑似神经系统疾病——有个老人手抖得厉害,可能是帕金森;
还有个孩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家长以为是‘贵人语迟’,但我看没那么简单。”
刘星雨点头:“先安顿下来,然后开始工作。”
卫生院给他们安排的住宿条件很简陋——二楼的两个房间,男女各一间,每间房里摆着四张行军床。
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要去一楼的公共浴室,而且只有冷水。
刘星雨选了靠窗的一张床,放下行李。
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个院子和远处的山峦。
院子里,义诊已经开始,医生们穿着白大褂坐在临时搭起的桌子后,耐心地为村民检查、问诊、开药。
她换上了白大褂——在山区,白大褂不仅是工作服,更是一种象征。当村民们看到这身白色时,眼睛里会流露出信任和期待。
刘星雨的第一位病人,就是张医生提到的那个手抖的老人。
老人七十三岁,彝族,名叫阿普。
他坐在刘星雨面前的凳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但依然止不住地颤抖——那是一种有节律的、每秒4-6次的震颤,典型得几乎不需要鉴别诊断。
“这样多久了?”刘星雨用尽量慢的语速问。她不确定老人是否能听懂普通话。
陪同来的儿子翻译成彝语。老人回答了几句,儿子翻译:“三年多了,开始只是右手抖,现在两只手都抖,拿不了碗,拿不了筷子。”
刘星雨做了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肌张力增高,姿势步态异常,面部表情减少。典型的帕金森病表现。
“以前看过医生吗?”
儿子摇头:“没有,乡里卫生院看不了,去县里要坐半天车,阿爸不肯去,而且……也没钱。”
刘星雨沉默,她打开药箱,取出几种常用的帕金森病药物——左旋多巴、普拉克索。
这些药在城市医院很常见,但在这里,可能是这些老人第一次见到。
“这些药,每天按时吃。”她仔细交代用法用量,又让儿子重复一遍确认,“开始剂量要小,慢慢加,一个月后如果还不好,要去县医院做详细检查。”
“医生,这药……贵吗?”儿子小心翼翼地问。
“不贵。”刘星雨说,“我们这次带来了一些,先给你们,以后可以去县医院开,这些药都在医保目录里。”
其实她知道,即使有医保,对于这些山区家庭来说,长期服药仍然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但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诊断,给药,交代注意事项。
至于后续的治疗、康复、生活质量改善,需要的是整个医疗体系的支撑,而不仅仅是几次义诊。
老人接过药,双手合十,用彝语说了句什么。
儿子翻译:“阿爸说,谢谢医生,你真是个好人。”
刘星雨的眼睛,有些发热。
“不客气。”她轻声说,“要按时吃药。”
老人起身离开时,刘星雨注意到他走路的样子——小碎步,身体前倾,像随时会摔倒。
她叫住儿子:“扶好你阿爸,走路小心。”
“好,好。”
看着父子俩互相搀扶着离开的背影,刘星雨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叫了下一位病人。
义诊持续到晚上七点,天完全黑透。
山区没有路灯,只有卫生院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和远处村寨里零星的火光。
医疗队用自带的发电机供电,但为了省油,只开了必要的几盏灯。
晚饭是简单的盒饭——米饭,青菜,一点腊肉。
大家围坐在卫生院的小会议室里,边吃边交流今天的情况。
“我今天看了四十七个病人。”心内科的李医生说,“几乎全是高血压,而且控制得极差,有个大妈,血压200/110,居然说自己‘没什么感觉’。”
“我这边也是。”儿科的王医生说,“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很多问题其实不难解决,但就是缺医少药,缺健康知识。”
刘星雨安静地听着,慢慢吃饭。
她今天看了三十九个病人,除了帕金森,还有几例偏头痛、紧张性头痛,一例疑似多发性硬化,但因为缺乏影像设备,无法确诊。
“刘医生,你那边怎么样?”老周问。
“神经系统疾病比想象中多。”刘星雨说,“而且很多都已经到了中晚期,如果早发现、早治疗,情况会好很多。”
“这就是我们来的意义。”老周说,“虽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播下一些种子——健康知识的种子,早诊早治的种子。”
饭后,大家各自休息。
刘星雨回到二楼的房间,另外三个女医生已经在洗漱。
她拿了毛巾和洗漱用品,去一楼的公共浴室。
浴室里只有冷水,十一月的山区,夜晚气温已经降到十度以下,冷水淋在身上,刺骨的冷。
但她没有抱怨,快速洗完,换上干净的衣物。
回到房间,其他医生已经睡了。
山区夜晚安静得可怕——没有车流声,没有人声,只有偶尔的狗吠和风声。
刘星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信号——只有一格,时断时续。
微信勉强能打开,但图片加载不出来,消息也发不出去。
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
里面有几张今天拍的照片——义诊的场景,村民排队等候的样子,孩子们好奇的眼神。
还有一张,是她趁休息时拍的远山。
层层叠叠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她看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叠明信片。
明信片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映着现代化的城市景观,与这个原始的山村格格不入。
刘星雨拿起一张,是小蛮腰的夜景。
璀璨的灯光,现代化的建筑,繁华的都市。
那是她生活了的城市,是她熟悉的、习惯了的世界。
而此刻,她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拿出笔,在第一张明信片上写,然后,又拿起一张,是中山纪念堂的日景。
她知道,如果寄给他,他一定会在同学群里分享。
这样,所有同学都会知道——刘星雨在山区,一切都好。
不需要单独寄给每个人,不需要刻意告知。
只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自然的传递。
她又写了几张——给科室主任,给带教老师,给几个要好的同事。
最后,还剩两张。
一张是珠江夜景,一张是山里的日出。
她拿起珠江夜景的那张,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高三教室,梧桐树下,毕业那天。
同学会上那段一分四十七秒的视频。
机场书店里那本深蓝色的书,还有……那本放在阳城老宅书房里的日记。
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字。
只是把这张明信片,放回了那叠写好的明信片里。
然后,拿起最后一张日出的明信片。
这一次,她写下:
“致十八岁的自己:
你曾想‘救人’,现在我在做。
你曾想‘去远方’,现在我在远方。
你曾害怕孤独,但现在我学会了与孤独和解。
谢谢你,曾经的理想,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写完后,她把这张明信片单独放在一边。
不寄出去,只留给自己。
第二天中午,乡卫生院的院长要去县里开会,答应帮医疗队寄信。
刘星雨把写好的明信片交给他,包括那张没有写字的珠江夜景。
“这张……”院长看着空白的那张,“不写吗?”
“不写了。”刘星雨说,“就这样寄吧。”
“好。”
院长把明信片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小心地放进背包。
“大概多久能寄到?”刘星雨问。
“县里邮局三天发一次车到省城,然后转寄到各地。”院长说,“……大概要十天左右吧。”
十天,在这个即时通讯的时代,一封信要走上十天。
但刘星雨觉得,这样很好。
有些消息,不需要即时。
有些问候,不需要立刻回应。
有些“一切都好”,可以慢慢传递,慢慢被知晓。
义诊进入第二周,工作节奏越来越快。
医疗队不仅要接待每天从各个村寨赶来的村民,还要抽时间下乡巡诊——去那些更偏远、交通更不便的村寨,刘星雨跟着队伍去了两次。
第一次是去一个叫“云雾寨”的村子,需要徒步三个小时。
山路陡峭,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藤蔓和树枝往上爬。
她背着二十多斤的药箱,走到一半时,汗水已经湿透了衣服。
但到达寨子时,看到那些等待的村民,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寨子里没有诊所,没有医生,甚至没有最基本的药品。
村民们生病了,要么硬扛,要么用土方,要么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去乡卫生院。
刘星雨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摆开摊子,开始看病。
这天,她看了五十多个病人。从头痛脑热,到慢性病管理,到神经系统疾病的筛查。
有一个八岁的男孩,癫痫发作多年,家人以为是“鬼上身”,从未就医。
刘星雨给了抗癫痫药,详细交代了用法,又反复强调:“这不是鬼上身,是病,可以治。”
男孩的母亲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那一刻,刘星雨觉得,这一路的辛苦,值了。
第二次下乡,是去一个更远的寨子,需要在山里过夜。
那天晚上,医疗队住在寨子里的吊脚楼上。
没有电,用油灯照明,晚饭是村民准备的简单饭菜——玉米饭,野菜,一点腊肉。
饭后,大家围坐在火塘边聊天。
寨子里的老人用彝语讲述着寨子的历史,年轻人翻译给大家听。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刘星雨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
她想起广州,想起医院,想起那些现代化的医疗设备,那些复杂的病例讨论,那些永无止境的论文和课题。
而这里,如此简单,如此原始。
但生命的重量,是一样的,疾病的痛苦,是一样的,对健康的渴望,是一样的。
深夜,她走到吊脚楼的走廊上,看着山里的夜空。
没有光污染,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偶尔有流星划过,留下一道短暂而美丽的光痕。
她拿出手机,想拍下这星空。
但手机拍不出来——像素不够,镜头太小,拍不出星空的壮丽。
于是她放下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
用眼睛记录,用心记住。
十天后,阳城。
下午三点,前台小妹拿着一叠信件进来:“王总,有您的信。”
“信?”王大锤愣了一下,这个时代,谁还写信?
他接过来,最上面是一张明信片——印着小蛮腰的夜,翻过来,看到熟悉的字迹:
“王大锤,好久不见,我在山区义诊,这里医疗条件很差,但村民们很需要帮助,想起高中时你说要‘做有意义的事’,现在我在做,希望你也一切都好。
刘星雨”?
王大锤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刘星雨?
那个五年没见,只在同学会上通过一段视频“见面”的刘星雨?
他仔细看邮戳——某县,日期是十天前。
山区义诊……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开高中同学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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