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天道(2/2)
当然,以南极仙翁之能,绝无可能布下真正的诛仙剑阵。这不过是元始天尊参悟诛仙阵图后,推演简化而出的一座仿阵,但对付大罗金仙以下的存在,却也绰绰有余,一旦有仙人闯入阵中,便会引发四道诛仙剑意绞杀,黄泥巴沾裤襠,不是死也是死。
剑阵虚影缓缓旋转,將整座麒麟崖笼罩得更加密不透风,那凛冽杀机让周遭混沌气流都为之凝滯。
云霄被镇压在崖下,感受到那仿诛仙剑阵传来的凌厉气机,身形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並非恐惧,而是无边的愤怒与不甘。
“诛仙剑阵……哈哈,好一个诛仙剑阵!”她的话语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著刻骨的恨意与讥誚,“元始,你夺我截教镇教之宝,却拿来镇压我截教门人,好,好得很。此等行径,与贼人何异……尔等也配自称玄门正宗,我呸!”
南极仙翁对云霄的怒骂充耳不闻。他在仔细感应著新布下的仿诛仙剑阵与麒麟崖原有禁制的勾连运转,確认无误后,微微頷首。
“此阵已成,可保此处无虞。”
他淡淡讲了一句,目光最后瞥了一眼崖下那道被牢牢钉住的模糊身影,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隨即又被温润平和所取代。
“望你好自为之,静思己过。或许……尚有脱劫之日。”
言罢,南极仙翁的身影再次如同梦幻泡影般缓缓消散不见。
只留麒麟崖下,那道在死寂中积蓄著滔天恨意与不屈意志的身影。
罡风依旧凛冽,混沌气流兀自翻滚,但此地的气氛,已然凝重肃杀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
“吁——”
那四蹄生光的老黄牛闻声,立刻放缓了脚步,由动至静,转换得无比自然圆融,没有丝毫突兀,牛车便稳稳停下。
果然是老车夫,驾车手段炉火纯青。
“到了。”
“这就到了”洪浩眼中满是惊疑。朝发夕至,便是星云舟也没有这般快性。
洪浩和玄薇抬眼望去,只见此处是个荒僻的山隘口前。
向前望去,则是无边无际,在昏暗天光下呈现出深沉墨蓝色的连绵山影。那些山影巍峨雄浑,接天连地,一股苍凉、古老、蛮荒而又带著莫名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深感自身的渺小。
如此看来,应是崑崙山无疑。
其实这里只是崑崙山脉的外围。真正的崑崙仙山核心,还在那无穷无尽的山脉深处,被无数禁制、险地、乃至古老存在的道场笼罩著,等閒生灵根本无法靠近。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车夫跳下车,意味深长道,“再往里,就不是我这老伙计该去的地方了。路不对,气也不对。”
他转过身,看著也下了车来的洪浩和玄薇,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惫懒之色收敛了些,难得认真道:“我听洪兄弟讲了一路,依稀感觉,你所修之道,才是这天地间最正经的大道。”
洪浩只以为车夫是与他客套,连忙摆手,“老哥言重了,所谓大道三千,无谓对错,我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
“不一样,”车夫摇头固执道,“我半辈子赶车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听过的故事更多。修仙的、练武的、求官的、发財的……归根结底,人心那点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看,其实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在洪浩和远处巍峨的崑崙山影之间游移。
“就说这修仙证道吧。”车夫咂咂嘴,语气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嘲讽,“天下熙熙,为何求仙九成九,不过图个长生不死,图个法力无边。长生为了啥活得久,享福久。法力为了啥拳头大,不受气,还能让別人受气……”
“讲穿了,跟凡人拼了命读书想当官,商贾绞尽脑汁想发財,根子上没区別——都是想往上爬,爬到那人上人的位置,好把別人踩在脚下,自己享那无人管束,予取予求的快活。”
他瞥了一眼洪浩,见他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你看那些话本传奇里,主角歷经千辛万苦,闯过无数秘境,打败各路强敌,最后修成什么金丹元婴,什么大罗金仙,甚至是什么仙帝神尊……威风是威风了,可然后呢不过是站到了那套谁拳头大谁有理,谁修为高谁享福的破规矩的最顶层。”
他们从没想过,这套规矩本身,它是不是对的他们只是恨自己原来不在其中,等自己爬上去了,便觉得这套规矩天经地义,甚至还要变著法儿让这套规矩更牢固,好保证自己的位子坐得稳当。至於底下那些螻蚁般的凡人过得如何……嘿,谁在乎仙凡有別嘛。”
车夫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仿佛看透了亘古以来修仙者那光鲜外衣下的本质。
“可你不一样,洪兄弟。”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洪浩脸上,变得有些奇异,“我听你讲你的道,讲你想做的事……断绝飞升之路,让人间归人间,让天上归天上,从此仙凡永隔,灵气不再被带走,人间自有人间的活法……”
他咧开嘴,露出被旱菸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市侩,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感慨。
“你这不是想爬到那套破规矩的顶上去,你是想……把那套破规矩的梯子给拆了。把那天上人间的后门给堵上,让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靠著修炼,就理所当然地骑在亿万凡人头上作威作福,还美其名曰『仙道贵生』、『逍遥自在』。你这是在掘那些『仙人老爷』们的根啊!”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说,你修的,才是这天地间最正经,最合天道的大道!”
“天道”洪浩微微一愣。
“对,天道。”车夫小米焦伸手指了指头顶那深邃无垠、星辰隱约的夜空,又指了指脚下厚重无边的苍茫大地,“不是上边定的天条,也不是三清祖师传下的法旨,是这天地本来的道理——生老病死,草木枯荣,日月轮转,各安其分。”
“老天爷给鸟翅膀,是让它飞,给鱼鳃,是让它游,给人灵智,是让人好好在地上过日子,不是让人憋著劲儿非要往天上钻,钻上去了还要反过来嫌弃地上的人不会飞。”
“天道无私,覆载万物,本就没给谁长生不死、高高在上的特权。是后来的人,或者说后来的『仙』,自己琢磨出了这么一套玩意儿,然后告诉你,这就叫『道』。呸!”他啐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依我看,断了这飞升的道,让人间的事人间了,让天上的归天上,这才是最贴合天地本心的『正道』。虽然这条路,註定难走,註定要和天上那帮子……嘿嘿,你懂的。”
车夫说到最后,眨了眨眼,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只是隨口閒聊。
洪浩听得心潮起伏,久久无言。车夫这番话,虽然粗糲,却像一把锋利的凿子,將他心中许多模糊的念头骤然敲打出清晰的轮廓。
他一直知道自己想做、该做的是什么,但为何该做,其背后的“道”究竟是什么,却从未如此透彻地思考过。此刻,竟被一个看似落魄的车夫,用最市井的语言,点破了关窍。
玄薇亦是美眸闪动,她心思聪慧,更能体会这番话中的深意与重量,不由得对眼前这位小米焦投去复杂而探究的目光。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车夫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些沉重的话题,他拍拍牛车,“我就送你们到这儿。前头路怎么走,是你们自己的事了。记住我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道也是人闯出来的。觉得对,就咬牙走下去,管他娘的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你怕个锤子,老天爷会变著法子帮你。”
他利落地重新跳上车辕,对著洪浩和玄薇摆了摆手:“走了,后会有期。”
“老哥保重。”洪浩和玄薇郑重行礼。
“驾!”车夫轻喝一声,老黄牛迈开步子,拉著那破旧的板车,吱吱呀呀,慢悠悠地掉头,朝著来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与崎嶇的山道之中。
又远远传来一句:“洪兄弟,我觉著,你师父之事,多半也与你的大道有关。”
什么样的师父什么样的徒弟,洪浩有今日,对他影响最为深重的自然是公孙大娘。
洪浩佇立良久,直到再也听不到牛车的声响,才缓缓收回目光,望向眼前那仿佛亘古矗立,沉默而威严的崑崙群山。
洪浩双眼渐渐变得炽热,
“娘子,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