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驾车(2/2)
说罢,他拍了拍身旁的老黄牛,那老牛適时地“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洪浩看了看那架吱呀作响,木板开裂,轮子似乎都不太圆的破牛车,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尷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呃……老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洪浩小心斟酌用词,儘量不伤车夫自尊,“此去崑崙,路途实在遥远,山高水急,恐怕你这老伙计……太过辛苦。而且,我娘子略通御剑之术,带著我飞,或许……更快些。”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这车太慢,也太破,恐怕还没走到,师父那边黄花菜都凉了。
车夫一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才那点不计较的洒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轻视的恼怒和市井小民特有的尖刻。
“呵呵。”他冷笑一声,上下打量著洪浩,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山庄,语带讥讽,“果然是神仙老爷大户人家,瞧不上我这老牛破车。是,老子穷,置办不来宝马香车,可当年你我萍水相逢,还是你腆著逼脸相求,我可曾嫌过你半分。如今你住著这般气派的庄子,有了如花美眷,便此一时彼一时……”
他越说越激动,一脸油腻因红胀愈加发亮,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洪浩脸上:“你飞吧,飞去吧,无非是嫌弃我这五条腿的老牛走得慢,车还顛簸,”
这一顿夹枪带棒,连消带打,把洪浩说得面红耳赤,连连摆手:“老哥误会,我万无此意,只是……只是时间紧迫,实在是……耽搁不起。”
“耽搁”车夫嗤笑道,“你怎知我的车就一定慢当年载你和那位顺子兄弟,那是不著急赶路,走得稳当,真要跑起来……哼哼……”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的车不是不能快,是我不想快。
谢籍在一旁察言观色,他始终觉得这车夫出现得蹊蹺,言谈举止也颇有些玩世不恭下的深意。虽然他的马屁被呛了回来,他也浑不在意,更让他觉得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眼珠一转,凑到洪浩耳边,压低声音道:“小师叔,我看这位前辈……不似凡人。他既然主动提出相送,或许真有倚仗。小师娘带著你飞,长途跋涉消耗定然不小,万一中途遇敌,岂不危险不如……就坐这牛车试试,我看这老黄牛,神气內敛,说不定是头异兽。这车……说不定也內有乾坤。”
洪浩闻言,又看了看那车夫气鼓鼓的样子,以及那头依旧慢吞吞反芻咀嚼,对一切爭吵漠不关心的老黄牛,心里也有些动摇。
只是……这速度,实在教人放心不下。
车夫见洪浩犹豫,冷哼一声,作势就要上车离开:“看来洪大爷是打定主意要飞著去了,那我等穷人就不在此碍眼討嫌,告辞。”
“老哥留步。”洪浩终於一咬牙,下了决心,上前一步拦住车夫,赔著笑道,“是老弟我失言,误会了老哥的好意。老哥古道热肠,愿意相助,我感激还来不及,岂有嫌弃之理我是怕老哥一路辛苦。”
车夫这才脸色稍霽,斜睨了洪浩一眼:“当真不嫌我这穷酸车夫丟了你的面子”
“不嫌不嫌,绝对不嫌!”洪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还差不多。”车夫这才露出点笑模样,拍了拍车板,“上来吧。”
“那有劳老哥。”洪浩满口答应,转身对玄薇道,“娘子,我们就坐老哥的车。”
有备无患,还是得带上玄薇,万一中途有个么蛾子,不至於傻眼。
玄薇一直静静看著,闻言微微点头,並无异议。她心思细腻,也觉这车夫出现得过於蹊蹺,但既然与夫君相识,
两人將简单的行囊放到牛车板板上。那木板车看著破旧,倒是宽大,坐下两人绰绰有余。
车夫王老五跳上车辕,也不拿鞭子,只是轻轻拍了拍老黄牛的屁股:“老伙计,走著,咱们送洪兄弟夫妻一程,去那崑崙山耍耍。”
老黄牛慢悠悠地抬起头,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仿佛听懂了似的,迈开步子,拉著板车,调转车头,沿著来时的山道,吱呀吱呀,不紧不慢地走去。
洪浩和玄薇坐在车板上,回头望去。山庄门前,谢籍、龙得水等人依旧站在那里挥手,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车轮碾过山道的碎石,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牛车的速度,果然如洪浩说的一样,只比常人步行快上那么一丝,晃晃悠悠,顛簸前行。
山风徐徐,林鸟啁啾,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若不是心中有急事,这般乘牛车漫行山间,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只是……
谢籍望著那慢悠悠消失在雾气中的牛车背影,一下子没了底,对龙得水道:“大师伯,你说……就这速度,小师叔他们到崑崙山,得走到猴年马月,怕不是要三五年。”
龙得水也是眉头紧锁,望著牛车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不好说。我总觉得……那车,那人,那牛,都不简单。哎呀……我也讲不好。”
……
山道蜿蜒,牛车吱呀,载著心事各异的三人一牛,朝著那縹緲遥远的崑崙方向,缓缓行去。
这速度,洪浩把肠子都悔青了,却又不敢显露出来,毕竟是自己主动上车,现在才没多久就猴急反悔想要下车,於情於理都讲不过去。
当下心中暗忖:“等熬到硃砂镇,横竖寻个由头与老哥分开,多给他些银子谢他一片好心便罢。”
只是他嘴上不讲,但內心焦急自然而然便反映在身体上,身体左摇右晃,屁股翻来覆去辗转不停,浑身猪不是狗不是的模样,將焦灼显露无疑。
那车夫又不是三岁孩童,洪浩这般形状岂能瞧不出端倪。
“兄弟,我知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车夫不紧不慢讲道:“我方才便与你讲了,我这牛车要是真跑起来,嘿嘿……只是眼下时机还不到,你须耐心等等。”
洪浩露出希冀之色,“正想请教老哥,真跑起来,不知……不知速度几何”
“真跑起来,那自然是要快上……一倍是有的。”车夫傲然道。
洪浩听来脸都绿了,此刻速度不过比走略快,按车夫所讲,便是快上一倍,那不过跟小跑一般,等到麒麟崖,自己和玄薇怕不是给星儿弟妹都弄出几个。
他当下便有些绷不住,正欲开口……
车夫却抢先道:“闭嘴,欲速则不达,这般浅显道理,还用我来教你么”
洪浩竟被他气势所慑,不敢再有牢骚。玄薇瞧洪浩模样,不禁奇怪夫君为何如此乖巧,但她亦觉著车夫虽有些油腻,却也不致让人一见生厌。
当下为缓和尷尬,她便没话找话,柔声问道:“不知老哥何以为生”
她长得好看,声音又婉转好听,这车夫並没將她这蠢笨问题抢白回去,反而笑眯眯一扬手中竹鞭,“命苦啊,就是苦哈哈的车夫,赶了半辈子牛车。”
“哦……”玄薇继续顺毛捋,“老哥赶了半辈子牛车,想必……想必驾车必有一套独门心得体会。”
车夫眼睛一亮,这却是问到了他得意之处。当即笑道:“其他不敢讲,这驾车驱驰,却颇有心得,妹子若想听,我便与你说道说道。”
玄薇饶有兴趣,“愿闻其详。”
车夫来了精神,稍加思索便道:“我驾车多年,总结出来,管它马车牛车,驴车羊车,不拘何种车,驱驰起来,按速度皆可分为低速,中速,高速三种。”
“首先,驾车大忌便是一上来对著牛马便一顿猛抽,高速驱驰,须知此时牛马还未有热身,血脉还未完全舒张通常,骤然吃痛,最易受惊出事。”
玄薇含笑点头,“老哥这话在理,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
“妹子是个通透人。”车夫一拍大腿,嗓门也亮了几分,脚下老黄牛依旧慢悠悠踱著步,车軲轆吱呀声反倒成了伴奏。
“这低速阶段,便是『磨性子』。韁绳要轻握,鞭子要虚扬,只在旁敲侧击,引著牲口认路。你得顺著它的劲儿,它走得稳了,你才坐得舒坦。”
洪浩听得眼皮直跳,这话听著怎么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偏偏又挑不出毛病,只能陪著乾笑两声。
“再者便是中速。”车夫咂咂嘴,又道,“这时候牲口热身够了,血脉也顺了,便能加点力道。但也有讲究——不能猛拽韁绳,不能狠抽鞭子,要『松一阵,紧一阵』,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遇上岔路口,得先勒住韁绳瞧清楚,莫要一头扎进死胡同;遇上弯道,更是要把稳方向,慢著点过,不然车身一歪,连人带车都得滚下坡去!”
“那这高速阶段,又有什么讲究”玄薇不耻下问。
“高速嘛……”车夫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笑容,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这可就是门道了。不是说你鞭子抽得狠,牲口跑得就快——那是蛮干不持久。真正的高速,是人车合一。你得懂它的气力,它也得懂你的心思。它累了,你便歇一歇;它精神了,你便顺一顺。”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玄薇和洪浩,语气里带著几分市井老油条的狡黠:“而且啊,这高速最忌贪快。有些人见著路好,就撒开了韁绳猛跑,恨不能一步登天……”
讲到此处,他突然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不过呢,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驾驭得了高速。有些人天生就是慢郎中,一辈子只能赶赶低速车;有些人是急性子,中速就顶天了;只有那些个老把式,才能把高速玩得转——既要跑得快,又要稳得住,还要能在关键时刻剎得住车。这就是老车夫的本事,一般人学不来。”
洪浩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在讲驾车,分明是在讲做人。
玄薇则是脸颊微红,嗔怪地看了车夫一眼,却也忍不住笑道:“老哥这驾车的心得,当真是与眾不同。”
“那是自然。”车夫得意洋洋,愈加兴奋,“好,这老牛也热得差不多了,今日便要叫你等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高速!”
洪浩刚想讲话,却见车夫突然將手中竹鞭往空中一扬,嘴里喊了一声:
“老伙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