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龙陵的血路 第十节:血肉换来的“桥头堡”(1/1)
龙陵,那条被鲜血浸泡了整整八个月的“血路”,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1945年1月27日,缅甸边境小镇芒友的晒谷场上,两支历经劫难的中国军队紧紧相拥。中国远征军先头部队身着补丁摞补丁的棉布军装,肩上还留着龙陵巷战的弹痕;而从缅北南下的中国驻印军,穿着笔挺的美式卡其军装,手中握着崭新的M1伽兰德步枪。
当两面军旗在晒谷场中央重叠的那一刻,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更多人只是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膀,说不出一句话。
次日(1月28日),中印公路(史迪威公路)正式全线通车,一辆辆满载物资的卡车鸣笛驶过会场,滇西反攻,这场自抗战爆发以来,正面战场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彻底收复全部失地的伟大战略反攻,终于画上了辉煌却无比沉重的句号。
现在,是时候清点这份用数十万中华好儿郎的血肉换来的“胜利账单”了。
从1944年5月到1945年1月,长达八个月的地狱般血战中:滇西远征军以17万人的兵力强渡怒江、翻越高黎贡山,先后攻克日军经营两年、号称“东方马奇诺防线”的腾冲、松山、龙陵等数十座坚城。共收复滇西失地8.3万平方公里,解救被困平民约30万人。那些盘踞西南国门两年的侵略者,终于被彻底驱逐。
歼敌方面的战果,更是对日军精锐的毁灭性打击。共击毙日军第五十六师团、第二师团、第三十三师团各一部,合计2.5万人(含阵亡1.8万人、重伤不治7000人)。其中被称为“丛林战之王”的第五十六师团伤亡最惨:下辖113、146、148三个联队,联队长藏重康美被炸死、松井秀治重伤被俘、今冈宗四郎战死;18名大队长中15名阵亡,中队长以下军官伤亡率达95%,彻底丧失指挥能力。
这支曾在第一次滇缅会战中创下“12天推进300公里”、攻占仰光腊戌的王牌部队,战后被日军大本营评价为“丧失作战能力,已无重建价值”,1945年3月正式撤销番号。
被俘的日军士兵在口供中直言:“中国军队不怕死,即使被炮火炸得抬不起头,仍会一波波冲锋,他们的粮食很差,但意志力远超我们。”
这是自武汉会战以来,中国正面战场上战果最辉煌、收复失地最多的胜利。
美军中印战区司令史迪威评价其为“人类战争史上最艰难的攻坚之一”,英军东南亚战区司令蒙巴顿勋爵也在回忆录中写道“滇西胜利为盟军在缅甸的反攻创造了关键条件”,后世军事学家更毫不吝啬地将其誉为“东方的诺曼底之战”。
但辉煌胜利的背后,是更为惨痛的代价。整个滇西反攻,远征军共伤亡6.7万人,其中阵亡3.1万人、负伤3.6万人,与日军伤亡比高达3:1。
三大核心战役更是惨烈至极:松山战役远征军伤亡7763人歼敌1250人(战损比6.2:1),腾冲战役伤亡1.83万人歼敌2607人(战损比7:1),龙陵战役伤亡2.8万人歼敌3200人(战损比8.75:1)。
这些冰冷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腾冲国殇墓园安葬的8000余名将士中,留有姓名籍贯的墓碑上,大多刻着“年仅19岁”“牺牲于来凤山”的字样。
为什么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答案写在赵二狗手里磨平膛线的“中正式”步枪上,写在松山工兵用十字镐一寸寸挖成的爆破坑道里,写在龙陵城下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向日军坦克的决绝身影里。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对等”战争。远征军没有驻印军那样充足的美式装备与火力保障,甚至常以野菜、芭蕉根充饥,但他们靠着被国仇家恨淬炼的意志,硬生生用血肉撼开了胜利的大门。
这份牺牲换来了实打实的战略转机:中印公路通车后,1945年2月到8月,120门75山炮、3000余挺轻重机枪、5万支步枪、1.2亿发子弹,以及50余吨青霉素等急需药品陆续运抵国内,这些物资直接补充给湘西会战的中国军队,成为湘西大捷的关键保障。
更重要的是,滇西胜利切断了日军“滇缅--印缅”战略通道,牵制了缅甸日军5万兵力,为太平洋战场的盟军反攻减轻了压力。
龙陵的血路走完了,但数万名长眠在高黎贡山、怒江之畔的忠魂,化作了沉默的丰碑。松山子高地直径50米的爆破弹坑至今尚存,腾冲城重建时保留的断壁残垣刻着战争的伤痕,龙陵的战壕里仍能找到锈蚀的弹片。这些遗迹诉说着那场用血肉铺就的胜利。
而那条贯通的中印公路上,往来的车辆仿佛仍在向忠魂致敬,告诉他们:家国安宁,袍泽凯旋,你们的牺牲,从未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