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寿阳整军 始(2/2)
他心中充满了不满与不服,但看了看堂上那三张同样冰冷的脸,终究还是將到了嘴边的顶撞之言咽了回去。他只是硬著头皮出列,对著李来亨草草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牴触情绪:
“回都尉。末將……管束不力,甘愿受罚。”
他嘴上说著受罚,但隨即话锋一转,声音也隨之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但末將也想为麾下弟兄们说句公道话!莲花山一战,我部二百骑兵,折损颇多!哪个身上没几道口子他们是为谁流的血破了寨子,缴获些许財物,喝几碗水酒,犒劳犒劳自己,这在我大顺军中,乃至前明边军,本就是常例!如今却要因此上纲上线,动輒喊打喊杀,怕是……怕是会寒了弟兄们的心啊!”
他这番话,说得又冲又硬,几乎是在公然质疑李来亨的决策。堂內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几分。
李来亨静静地听著。这刘兴先,自恃是义父帐下老人,对自己这个“侄子辈”最是不服。傲气太盛,是该好好敲打一番。不过,他所代表的这种思想,確实是军中一股不小的思潮,处置起来,倒也需要些手腕。
李来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將目光转向了下一人。“赵铁中。”
“末將在!”赵铁中闻声,立刻快步出列。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羞愧与自责。
“都尉!”他的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末將……末將无能!身为都尉嫡系,未能以身作则,管束好部下,致使军纪败坏,令都尉蒙羞!末將……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他重重地將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但他抬起头时,那双忠厚的眼睛里,却也藏著一丝与刘兴先截然不同的困惑。他坦然地说道:“只是……末將愚钝,也有一事不明。似这等破寨之后,弟兄们抢些財物之事,在……在乱世之中,本是稀鬆平常。末將实在不解,为何都尉会为此……动如此雷霆之怒”
李来亨看著他,心中暗嘆。赵铁中此人,忠心可嘉,勇武可用,只是脑筋確实有些愚钝,尚未完全开窍。不过,这样的人,没有太多花花肠子,只要把道理讲通了,后续说服起来,想必不难。
李来亨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目光再次移动。
“孙有福。”
“末將……末將在!”孙有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队列中奔出,未等李来亨开口,便已五体投地般地跪伏於地,声音中带著明显的哭腔与惶恐。
承安镇南门之事,本就让他心虚不已,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此次他麾下部队的军纪问题,又在各部之中尤为严重,这让他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他生怕都尉会藉此机会,新帐旧帐一起算,將他这个早已失去信任的部总,彻底罢黜。
“都尉!千错万错,都是末將一人之错!”他泣不成声道,“是末將无能,末將……末將有负都尉重託,罪该万死!恳请都尉重重责罚末將一人,但求……但求能饶过麾下那些一时糊涂的士卒,给他们……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將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那份恳切与惶恐,溢於言表。
看著他这副模样,李来亨心中却並无太多波动。孙有福认罪態度虽好,但谦卑过了头,便成了懦弱。此人恐怕难以在部下中树立真正的威信,让他独领一部,確实有些难为他了。或许,除了领兵主官,他还有其他更合適的岗位。
紧隨其后的是王世威。作为新提拔起来的、李大勇残部的代表,他显然还在努力地適应著自己的新角色。他的態度,几乎是赵铁中的翻版,既有对自己未能管束好部下的羞愧,也对李来亨的严厉感到一丝困惑,只是言语之间,更显生涩与紧张。
最后,轮到了杨大力。
这位河南降將领袖,在队列中长长地嘆了一口气,才缓步走出。他对著李来亨,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沧桑。
“都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股浓重的江湖气息,“军法如山,弟兄们犯了错,该罚,俺老杨没二话。只是……也想请都尉体谅一二。”
他环视了一眼跟著他的几个哨总,缓缓说道:“我麾下这些弟兄,大多是河南人。自打跟著大军从北京败退,家乡沦陷的消息,便一天坏过一天。人人心里头,都在发慌。俺老杨虽三令五申,严加管束,但也……也实在是无力完全控制。他们此番行事,確是昏了头,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多抢些银钱,万一哪天……能活著回到家,也好给婆娘娃儿,留条活路。”
他是除了刘兴先之外,对手下回护最多的人。他看著李来亨,眼中竟也带上了一丝恳求:“都尉,俺知道您是仁义之主。还请……念在他们之前也有些苦劳,饶过他们这一回吧。之前乱抢的財物,俺也一定让他们照价赔偿。”
李来亨知道,杨大力说的是实话。他爱惜士卒也是真的。但这份爱惜,太过乡愿,只知一味回护。这样的人,带著这样一群抱团的同乡兵,留在自己这支即將面临严酷挑战的军队里,確实是个麻烦。看来,之前將他们移交刘芳亮將军的打算,是正確的
隨著杨大力的发言结束,堂下眾將的態度,也清晰地分化开来。
以刘兴先为首的少数將领,依旧心怀不满,认为此乃小题大做;以赵铁中、王世威为代表的大部分將领,则在羞愧中,选择了无条件服从,但他们依然心存困惑,並不太真正理解问题出在哪里;还有杨大力、孙有福这种一心为部下求情的,虽然在示弱和服软,以换取宽大处理,但恐怕也没几分真的认可自己的行为。
而在这几派之外,还有几人,则能够维持超然的余裕。
崔世璋只是冷眼旁观著这一切,仿佛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麾下的部队,军纪最为严整,但他也深知自己作为前明降兵身份敏感,除非被点名,否则素来不参与营中內部的纠纷调解。
李能文和后营援军哨总马如青,也同样沉默不语。他们治军严格,麾下虽有零星违纪,却无大的乱子。此刻,他们看著那些正在为手下求情的同僚,眼神中甚至还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傲。
李来亨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崔世璋、李能文、马如青,这几人在这次的表现中確实沉稳可靠,堪为基石,后续可以重用,但同样也要避免被人认为自己有所偏好,引发內部的派系之爭。
在所有人的態度都已经明確后,李来亨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军议真正重要的下半场开始了,成败,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