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远方来信(1/2)
1996年12月14日星期六冬月初五晴
早上九点整,我准时推开晓晓家的院门。
一股暖意混着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客厅的暖气片滋滋作响,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影晕染成朦胧的灰调。
“羽哥哥来啦。”
晓晓从书桌前抬起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书桌上摊开着政治笔记本和《平凡的世界》第二部,钢笔斜斜搁在摊开的书页间。
“阿姨好。”我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
“小羽来了啊,”晓晓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外面冷吧?中午就在这儿吃饭,阿姨包了饺子。”
“不用了阿姨,我复习完就回……”
“客气什么,晓晓爸中午加班不回来,我一个人包多了也吃不完。”晓晓妈笑着说,“你们先复习,饭好了叫你们。”
我只好点点头,在晓晓对面的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和错题本。窗外,南山山脊上还残留着前几天那场雪的痕迹,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院里的藤萝花架上,那些枯枝如铁的藤蔓在冬日的风里静默地立着,偶尔有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三角函数图像这题,”晓晓把笔记本推过来,指尖在某个步骤上点了点,“你昨天说的辅助线画法,我试了还是不太对。”
我接过本子,从笔袋里抽出铅笔。她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个公式都写得一丝不苟。靠近时,能闻到她发梢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油田家属院小卖部最常卖的那种黄色皂角,一块钱三块。
“这里,要连这条。”我在图上添了一笔,“你看,这样就把这个不规则四边形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了。”
晓晓凑近了些,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碰到我的手臂。她盯着图看了几秒,眼睛忽然亮起来:“啊,明白了!所以sθ就等于……”
“对,然后代入这个条件。”
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笔尖沙沙作响。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在枝头颤了颤,终于挣脱了束缚,打着旋儿飘落。1996年的冬天,就这样一天天深下去了。
“叮铃——”
门铃声打断了我们的思路。晓晓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这时候谁来啊?”
院门开了,邮递员老张熟悉的声音传来:“慕容家的信!油田一中来的,挂号信,得签个字。”
油田一中?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七十里外的一中来信,只能是那几个人。她去接信的时候,我注意到信封右下角那行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张晓辉”。
“是胖子。”晓晓拿着信走回来,脸上带着笑,“他居然记得写信。”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抽出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信纸是那种印着淡蓝色横线的稿纸,张晓辉的字依旧那么大,一页纸写不了多少内容就得翻面。
“老陈、晓晓:展信佳。一中这边已经开始期末复习了,实验班的进度快得吓人。姜玉凤……”
晓晓念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
我抬起头:“怎么了?”
她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姜玉凤被学校找去谈话了。”晓晓的声音轻了些,“教务主任亲自找的,说以她的成绩和竞赛奖项,必须报理科。学校要冲清华的名额……她爸去世得早,家里就妈妈和一个上初中的弟弟,学校说如果她报理科,可以申请特困补助,还有竞赛保送的倾斜政策。”
信纸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接过信,继续往下看。
张晓辉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乱,能看出他写信时的情绪:“玉凤姐哭了一晚上。高旭红去找她,被她赶出来了。她说‘咱们分手吧,我得选理’。老陈,你知道吗,她其实想学中文的。初中那会儿她作文比赛还得过省一等奖。可是现在……现在她得选理。”
信的后面又写了些一中的琐事:王若曦最近一次地理测验考了98分,秦梦瑶参加了英语演讲比赛。但那些字句,都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了。
唯有关于姜玉凤的那段话,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们能自己选,”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真好。”
我看向她。她正望着窗外那片藤萝枯枝,目光有些空茫。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好像离我很远,远得像南山山脊上那些终年不化的雪。
“羽哥哥,”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须选什么,选一条我不想走的路……”
“不会的。”我打断她,语气比想象中更坚定,“我们不会的。”
她怔了怔,然后浅浅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的东西。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张信纸和钢笔:“给胖子回信吧。咱们各写各的,写完一起寄出去。”
我点点头,接过一张信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
该怎么告诉七十里外的胖子,四中的冬天是什么样子?该怎么描述每天早晨教室玻璃窗上的水雾,傍晚路灯亮起时被拉长的影子,还有藤萝花架下那些光秃秃的、却依然挺立的枯枝?
最后我写道:
“胖子:
信收到。玉凤姐的事,我都知道了。心里不太好受,但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走的路。告诉她,无论选什么,咱们藤萝八仙的情分不会变。
我们这边开始期末总复习了,文科组七个人都在。晓晓数学进步很大,上次小测验她三角函数全对。肖恩还是有些吃力,但大家都在帮他。
四中也下雪了,南山顶上白了一片。藤萝架叶子掉光了,枝子光秃秃的,但看起来挺结实,像在攒着劲儿等春天。
保重。期末考完再细说。
老陈
1996.12.14”
写完后,我抬起头。晓晓还在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阳光照在她握着钢笔的手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大约过了十分钟,她才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我写好了。”她把信纸递过来,“你要看看吗?”
我接过她的信纸。晓晓的字迹永远那么清秀工整:
“张晓辉:
你好。收到你的信很高兴。玉凤姐的事,我和羽哥哥都很难过。请你转告她,无论她最后选择什么,我们都理解,也都支持。人生很长,现在选的路不一定是唯一的路。如果有一天她想回头,我们都在。
你们在一中要照顾好自己。若曦地理考得那么好,替我恭喜她。梦瑶参加英语演讲比赛,一定很精彩吧?告诉她我很想她。
四中的冬天和往年一样,冷,但教室里暖和。我们文科组现在很团结,每天一起复习,互相讲题。羽哥哥数学好,经常给大家讲题到很晚。王强说,等分班结束,要组织大家去子路书店买新到的《文化苦旅》。
快期末了,你们也要加油。盼回信。
晓晓
1996年12月14日”
“写得很好。”我把信纸还给她。
晓晓浅浅一笑,把两张信纸仔细叠在一起,装进同一个信封。她用胶水粘上封口,在正面工整地写下:“江河油田一中高一实验(1)班张晓辉收”。
“吃完饭就去邮局寄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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