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轻羽飞扬(2/2)
那清脆而悠长的铃声,如同解除魔咒的咒语。刹那间,整个校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积蓄了太久的力量轰然爆发!
海啸般的欢呼、呐喊、拍桌声、口哨声,从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汹涌而出,瞬间汇聚成一股席卷一切的、震耳欲聋的声浪!
那是解脱的狂喜,是卸下重负的宣泄,更是对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的热烈呼唤!
我缓缓地、郑重地合上那支陪伴我征战考场的英雄616钢笔的笔帽,“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利落,仿佛为过去三年无数个伏案疾书、挑灯夜战的日夜,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指尖拂过墨蓝笔身上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时光和奋斗共同刻下的勋章。
我收拾好所有文具,装入那个印着“子路书店”的文件袋里,拉上拉链,拉链闭合的声音像是一个小小的句号。
我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雨后湿润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让人飘浮起来的轻松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我刚转过教学楼楼梯的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出膛的彩色炮弹,带着巨大的冲力和灼热的兴奋,猛地撞进我怀里!
“羽大人——!!!”刘莉莉标志性的“必胜髻”在刚才不顾一切的冲刺中彻底宣告散架,浓密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还顽皮地贴在汗湿微红的脸颊上。
她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整片星河,纯粹而狂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解放啦!羽大人!终于可以暂时解脱了!走走走!学校小卖部!北冰洋!今天我请客!必须庆祝!必须!!”
她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像一阵风般拽着我冲向了楼下。
“轻点儿!轻点儿!再使劲儿!我就啪叽了!”我被那她急头白咧的劲头儿逗得想笑,“莉莉!你矜持点儿!汽水永远在,跑不了!这回我来请,咱们升个级,喝健力宝!庆祝一下中考大捷!”
“啊~~~?!羽大人!那忒奢侈了吧?!健力宝两块五一罐呢!两罐得五块呢!咱还是来北冰洋吧!”刘莉莉有点儿捉襟见肘了,钱儿不够。
“好了啦!难得我这只铁公鸡拔一回毛,你就放心大胆地喝就是了!走!”我装得像个大财主一样拉着莉莉进了学校小卖部。
“哦!那好吧!多谢羽大人恩赐!咯咯咯!”刘莉莉高兴地眉飞色舞。
小卖部冰柜的冷气混合着各种零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来一阵清凉。
“老板,两罐健力宝!”我付给老板五块钱,动作麻利地拉开冰柜门,拿出两罐健力宝。
我塞给刘莉莉一罐,自己握着另一罐。
“啪!啪!”两声拉环被轻轻地拉开,罐口瞬间冒出丝丝缕缕带着橘子清香的凉气。
“干杯!羽大人!为我们终于熬过了中考!”刘莉莉清脆地喊着。
“干杯!莉莉!四中高一我们来了!”我也嚎了起来,感觉有点儿醉,好像我们喝得不是健力宝,而是酒!
“耶诶!”刘莉莉高兴地回应着。
两只罐健力宝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铛”的轻响。
冰凉甜爽带着跳跃气泡的液体涌入口腔,瞬间冲散了喉咙的干涩和所有积压的疲惫,每一个毛孔都像久旱逢甘霖般舒展开来。
刘莉莉豪迈地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又带着浓郁橘子香气的嗝,随即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又肆意,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百灵鸟,引得旁边几个同样在买汽水解渴的同学也忍俊不禁。
藤萝架下,残留的雨水从稀疏的深紫色的花穗尖端缓缓凝聚、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班长李磊腋下夹着一叠通知,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银丝眼镜,脚步匆匆地朝我们走来。
镜片后的眼神带着考后特有的轻松和一丝即将告别的感慨。
“莫羽!莉莉!”他声音洪亮,穿透了周围的喧闹,“通知!重要通知!明天上午8点50分,学校礼堂!9点钟准时开始毕业典礼!别迟到啊!莫羽——”
他特意指着我:“穿帅点儿!拿出年级第一的风采来!”
他又转向莉莉:“莉莉!穿漂亮点儿啊?这可是咱们初中生涯最后的谢幕!典礼完后要发毕业证、照毕业大合影!一辈子就这一回!千万别忘了啊!走了!拜拜!”
说完,他扶了扶眼镜,又风风火火地去通知其他同学。
“好的,收到!拜拜!班长!”我笑着扬声回应。
“太好啦!初中——我们终于毕业啦——!”刘莉莉闻言,几乎是原地高高蹦了起来,手中还剩半罐的健力宝随着她跳跃的动作欢快地晃荡,橙黄的汽水溅出几滴,落在雨后微湿的泥地上,像瞬间炸开的小太阳。
她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盛大而纯粹的喜悦,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在此刻“哗啦”一声卸下,只剩下轻快的羽毛。
推开家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中藤萝若有似无的甜香,温柔地拥抱了归人。
饭桌上,父亲放下报纸,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只简单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语气里是关切,也是信任。
我正扒拉着碗里母亲夹的菜,闻言故作轻松地一挥手,嘴里还含着饭:“咳,还行!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父亲闻言,脸上瞬间绽开舒心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欣慰:“那就好啊!好!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了!”
母亲在一旁端着汤碗,闻言笑着嗔怪了一句:“这孩子!没个正形!”眉眼间却尽是温柔和卸下重担的轻松。
晚饭后我回到二楼自己的小天地。
窗外,不知何时,雨又细细密密、不依不饶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
紧绷了整整两天、乃至一整个学期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退潮后裸露的黑色礁石,沉重而嶙峋地凸显出来。
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意识在考场的喧嚣余音、小卖部汽水的冰凉甜爽、家中藤萝的静谧甜香间浮沉。
楼下厨房传来母亲收拾碗碟时瓷勺轻碰锅沿的叮当声,父亲电视机里新闻播报的模糊声调,都渐渐远去,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温暖而疲惫的水幕。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边缘,一股温热而无比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带着清甜的桔子香水味,若有似无地、像羽毛般撩拨着我的嗅觉。紧接着,鼻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痒丝丝的触感。
“嗯——?”我闭着眼,下意识地用鼻子嗅了嗅,含糊嘟囔着,以为沉入了某个香甜的梦境,“桔子香水……甜甜的味道……做梦呢……”
“羽哥哥!羽哥哥!你咋睡这么早呢?!”一个熟悉而亲近的、带着盈盈笑意的声音,如同清泉滴落在温润的玉石上,清晰地、真实地在我的耳畔响起。
我一个激灵,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
床头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床边,晓晓正俯身看着我!
她乌黑的发梢还沾着细小的、晶莹的雨珠,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清澈的眸子含着狡黠而温暖的笑意,亮晶晶地映着灯光,像落入了星辰。
“啊——!晓晓!你……你咋回来了?!太好了!”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瞬间贯穿全身,彻底冲垮了所有残存的睡意和沉重的疲惫。
我激动地一咕噜从床上弹坐起来,几乎是扑过去,不由分说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下巴抵着她带着雨气和清甜桔子香气的发顶,仿佛怕这从天而降的惊喜下一秒就会像海市蜃楼般消散。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我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有点儿颤抖。
“不是在做梦!来!试试就知道啦!”晓晓在我怀里闷声笑着,灵巧地腾出两只手,温热的指尖精准地捏住了我的两只耳廓。然后,带着点恶作剧的力道和熟悉的调皮,顺时针稳稳地一拧!
“啊~~~!疼!疼疼!疼疼疼!停停停!”耳朵上传来的尖锐痛感让我瞬间惨叫出声,所有的怀疑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烟消云散,只剩下眼前真真切切的人儿。
“小羽,晓晓来了,你瞎叫唤个啥?”楼下立刻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询问,显然被我的“惨叫声”惊动了。
“哦!没事儿妈!我太高兴了!激动的!您忙着吧!我和晓晓聊会儿天!”我赶紧朝楼下大声回应,掩饰着窘迫,耳朵根还在火辣辣地发烫。
我转回头,对上晓晓那双盛满了促狭和欢喜的眸子,又惊又喜地问:“晓晓!几点了?这么晚了,还下着雨,你咋回来的?!路上多不安全!”
晓晓从我怀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抬手理了理被我抱得微乱的鬓发,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闪烁着明亮的光:“明天参加四中的毕业典礼呀!别忘了,我还是咱四中正儿八经的毕业生呢!”
她语气轻快:“孙平老师特意给我们一中的班主任严老师打了电话,通知我、张晓辉和王若曦明天必须回来参加九点钟的毕业典礼!一个都不能少!再说了——”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抹动人的红晕,声音里带着雀跃:“我们在一中那边也刚参加完中考,走完了过场,现在也正式放暑假啦!所以就飞速赶回来啦!”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我,既羞涩又期许,补充道:“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啦!再也不用数着日子等电话、等周末了!高兴吧!咯咯咯!”
“天天见面?真的?!太好了!!”这突如其来的、如同蜜糖般甜美的消息让我简直想原地转上三圈,巨大的幸福感瞬间涨满了胸腔,连窗外恼人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母亲熟悉而轻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伴随着她温和的询问:“晓晓啊,饿不饿?阿姨切了点水果……”
晓晓像只受惊却又机灵的小鹿,立刻从我环抱中完全轻盈地挣脱出来,飞快地退后两步,与我拉开了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小声又快速地提醒:“阿姨来了!”
话音未落,门被轻轻推开。
母亲端着一个大大的白瓷果盘走了进来,盘子里堆满了水灵灵、红艳艳、还带着翠绿叶梗的新鲜荔枝,颗颗饱满圆润,像红宝石般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母亲脸上笑呵呵的,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晓晓啊!快过来,尝尝!刚买回来的,新鲜着呢!冰镇过的,又凉又甜!解解乏!暑假了,你们俩都好好放松放松,别老想着书本了!”
“嗯嗯!谢谢阿姨!”晓晓立刻换上甜甜的、乖巧的笑容应着,脚步轻快地走上前。
她利落地从那堆“红宝石”中挑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荔枝,指尖灵巧地剥开略显粗糙的红壳,露出里面莹白剔透、汁水充盈的果肉。
她踮起脚尖,小心地将这枚白玉般的果实喂到了母亲嘴边,声音清脆又贴心:“阿姨!您也吃!可甜了!您忙了一天也歇歇!”
“哎哟,我们晓晓真懂事!甜!真甜!呵呵呵!”母亲被晓晓这贴心的举动逗得心花怒放,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笑意,她心满意足地吃了荔枝,连连点头,又慈爱地叮嘱,“晓晓你也多吃点啊!冰箱里多着呢!我下去了,锅里还煲着汤,你们俩好好聊,别太晚啊!小羽,一会儿负责把晓晓安全送回家啊!”
“哦!知道了!妈!”我立刻应允道。
“好的阿姨!”晓晓欢快地回应着。
母亲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满足,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我立刻凑到书桌前,看着那盘在灯光下水灵诱人的荔枝,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对晓晓“抱怨”道:“耶诶!你看我妈!我在家时,水果盘里来来去去就是桃子、梨子、苹果,顶天了夏天有个西瓜!啥时候见过这么水灵的荔枝呀?!这下可好了!”
我拿起一颗沉甸甸的荔枝在手里掂量着,畅想着美好的水果未来,眼睛发亮:“你这一回来,什么时令珍果都齐全了!下回该买芒果了!金黄金黄的,香得不得了!再下一回是火龙果!红心白心随你挑!再再下一回是山竹……那紫壳白瓣,清甜爽口……”
“行啦行啦!吃你的吧!身在福中不知福!”晓晓被我夸张的畅想逗得噗嗤一笑,带着点嗔怪,不由分说地又剥开一个硕大的荔枝,趁我张嘴“抱怨”的功夫,稳稳地塞进了我嘴里,“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下回想吃啥,自己去买!”
清甜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带着荔枝特有的馥郁香气,凉丝丝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心底,冲散了夏夜的燥热。
晓晓自己也轻轻剥开一颗荔枝,指尖沾了清透的汁水,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她小口咬着果肉,清甜在齿间绽开,染得指尖也似抹了层淡红的蔻丹
我们相视而笑,房间里弥漫着荔枝醉人的清甜和一种无言的、巨大的幸福与安宁。
晓晓吃完荔枝,抽了张纸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然后很自然地拍了拍床边空着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挨着她,在床沿坐下。
窗外,雨声似乎小了些,细密温柔的沙沙声衬得屋内格外温馨静谧,像一首低回的催眠曲。
“羽哥哥,”晓晓侧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台灯温暖的光晕,“现在……考完了,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宁静。
我放松身体,靠在床头柔软的靠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上那片暖黄的光晕,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肺腑中、沉甸甸的、属于整个初三下学期的重负全部呼出:“感觉啊……”
我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像刚跑完了一场超长的马拉松……累,真的累,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肌肉都在抗议……”
我下意识地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手腕:“但是心里特别特别轻,轻得……好像能飘起来,一点负担都没有了。”
我转过头,看着晓晓专注的眼睛:“你知道吗?当下午听到那宣告结束的铃声,考完最后一场英语,走出考场时,我看到莉莉像个风火轮一样冲过来,还有班长扯着嗓子喊明天毕业典礼……那一瞬间的感觉,特别奇妙。”
我的目光有些放空,沉浸在回忆里,“就像……就像在深海里游了很久很久,挣扎着,拼命划水,终于,哗啦一声,头冒出了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然后,阳光暖暖地晒在湿漉漉的身上……嗯,就是那种……劫后余生、踏踏实实踩在地上,又觉得世界空旷得可以随意奔跑的……轻松。”
晓晓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神像宁静的湖水,包容着我的诉说。
她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和共鸣。
等我停下来,她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我面前。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荔枝汁水带来的微黏和凉意。
我疑惑地看着她摊开的手掌,又看看她含着笑意的眼睛。
“闭上眼!”她轻声命令道。
我乖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我感觉到她微凉的、带着淡淡荔枝甜香的指尖在我的掌心缓缓地、一笔一划地移动着。
她写的是:“未来”。两个简单的汉字,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滚烫的温度,一笔一划,清晰地烙印在我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