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十日(2/2)
轿帘掀开,一位面容清癯、身著半旧布袍的老者走了下来。
他鬚髮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以刚直不阿,为民请命而闻名朝野的江苏巡抚张伯行。
“张青天!是张青天来了!”
“张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大人来了,看那任伯安还敢如何徇私!”
张伯行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士子们如同见到了救星,纷纷向他呼喊、作揖,情绪激动。张伯行面色沉静,对周围的呼喊声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那些持枪的兵士和激愤的士子,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与怒意。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袍,迈著沉稳的步伐,无视两旁士兵警惕的目光,径直向府衙大门走去。
就在张伯行刚刚站定,府衙前的喧囂达到又一个高潮时,远处传来了响亮的鸣锣开道之声。
“钦差大人到!”
隨著衙役拖长了声音的高喊,一支威严的钦差仪仗出现在街口。
前面是“肃静”、“迴避”的牌匾,后面是手持金瓜、鉞斧的鑾仪卫,簇拥著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缓缓向府衙行来。
队伍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让开道路,百姓和士子们也被这威严的仪仗所慑,喧闹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顶缓缓落下的轿子上。
轿帘掀开,任伯安身著三品文官仙鹤补服,神色平静地弯身走了出来。
这是他抵达扬州后,第一次在公眾场合正式露面。
剎那间,各种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他。
有士子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有百姓好奇的打量,有官员们揣度的审视,也有张伯行那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凝视。
甚至能隱约听到人群中压抑著的“国贼”、“贪官”之类的咒骂。
任伯安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站在轿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府衙前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激愤的士子,扫过持枪肃立的士兵,最后落在门口等候的一眾官员身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被辱骂的恼怒,也无身为钦差的倨傲,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抬步走向府衙大门,来到张伯行、马逸姿等官员面前,微微拱手,语气平和地说道。
“各位大人,久等了。请。”
眾官员见状,连忙纷纷躬身还礼,让开道路,齐声道。
“任大人请!”无论他们內心如何作想,表面上的礼数无人敢缺。
任伯安也不再谦让,整了整衣冠,当先迈步,踏入了扬州府衙那高大的门槛。
张伯行、马逸姿、李玉鉉、陈鹏年等官员,这才按品级高低,鱼贯而入。
府衙大堂之內,早已布置停当。正中设著钦差主位,两旁是陪审官员的座位。三班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气氛庄严肃穆。
任伯安径直走到主位前,却並未立刻坐下。
他目光转向隨后进来的张伯行,见他並未如同其他官员般寻找自己的座位坐下,而是直接站在了大堂中央,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抗拒之色。
任伯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敬重,开口道。
“张大人乃陛下亲口御封的天下第一清官,德高望重,今日会审,岂有怠慢之理”
他转向旁边的衙役,“来人,给张大人看座。”
一名衙役连忙搬来一张椅子,放在陪审官员座位的最上首。
然而,张伯行却是冷哼一声,看都不看那椅子一眼,目光如电,直射任伯安,声音洪亮,带著毫不留情的讽刺。
“老夫清白一生,羞与尔等朝廷蛀虫同坐一堂!这椅子,还是留给那些趋炎附势、同流合污之徒吧!”
这话一出,大堂內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马逸姿、李玉鉉等人脸上顿时露出尷尬与怒色,却又不敢发作。
衙役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任伯安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当面的羞辱。
任伯安看著张伯行那副决绝的姿態,脸上那丝敬重缓缓敛去,但也没有动怒,只是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並未与张伯行继续爭执,仿佛默认了对方的指责,又仿佛不屑於辩解。
他转而將目光投向身旁脸色同样不太自然的布政使马逸姿,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马大人,”他淡淡开口,“时辰已到,涉案人犯想必也已带到。咱们这就开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