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泽拉的新武器——“合理怀疑”(2/2)
“我被派去苔藓文明做技术指导。出发前,导师说‘他们水平低,你随便教点基础就行’。我去了,发现他们确实基础弱,但他们每天学习十八个小时,做梦都在背公式。我后来偷偷加课,教了他们进阶内容。回来被导师批评‘浪费资源’。我不服,但……也没再坚持。”
果赖听完,歪了歪头,最后点了点——这个也是真的。
存记忆的人越来越多。
有边缘文明诉说被忽视的委屈,也有核心文明成员诉说“身在高处的孤独”——“所有人都觉得你该做好,做不好就是罪”。
有技术员承认自己“下意识地更信任同文明出产的零件,哪怕数据显示外来零件更优”。
有艺术家坦白“评奖时给熟悉的文化风格更高分”。
甚至有小维记录下自己的“算法偏见”——“我给有机生命的情绪反应设置了更高权重,因为觉得他们更‘生动’。这对维度生命不公平。”
太阳西斜时,打谷场上的“不平等记忆”已经存了上千条。
小维统计数据时,轻声说:“李爷爷,这样……会不会让裂痕更大?大家都把委屈说出来……”
“伤口捂着才会烂。”李大牛在整理录音磁带,“晾出来,上点药,才能长好。泽拉想用‘合理怀疑’分化咱们,那咱就用‘公开伤口’来缝合——你看,你说你的委屈,我说我的抱歉,说着说着,才发现原来大家都疼。疼在一块儿,就不是你疼你的、我疼我的了。”
傍晚时分,最新一期的《跨文明研究季刊》全息推送到了每个代表的通讯器。
封面文章:《“味道银行”与“不平等记忆”:论民间自愈机制的局限性》。
作者还是泽拉研究院。
文章写道:
“‘味道银行’的尝试温暖但天真。存储日常温暖无法解决结构性不平等;倾诉委屈无法改变权力分配。这就像在洪水来临前,村民们手拉手唱歌——感人,但无用。
真正的平等需要制度性改革,而非情感抚慰。联盟目前缺乏实质性的权力再分配机制,边缘文明仍依赖核心文明的‘善意’而非‘权利’。
当善意疲倦时,权利何在?”
文章最后建议:“成立独立的文明平等监督委员会,拥有对联盟决议的否决权;建立资源分配的逆向歧视机制(即边缘文明优先);技术合作强制配额制。”
“说得好听。”焰心看完,身上的火焰噼啪作响,“可要是真成立那个委员会,我们熔岩文明的技术项目要被否决多少?‘逆向歧视’——那不就是惩罚做得好的?”
“但他们说得对。”苔藓球慢慢说,“我们现在……确实靠你们的善意活着。如果有一天你们不想善意了呢?”
争吵又开始了。
但这次,吵的内容不一样了。
不再是“你有没有错”,而是“怎么改才对”。
吵到后来,李大牛又敲铁皮喇叭:
“都停!听我说——泽拉那文章,就像个蹩脚大夫。诊断写得挺准:你有病。药方开得稀烂:吃砒霜。咱不能因为诊断准就把砒霜吃了,也不能因为药方烂就不治病。”
他环视众人:“病得治,但得吃对药。咋治?咱自己琢磨。但有一条——不能关起门来琢磨。得开着门,让所有人都看着,都说着。就像咱这打谷场,谁都能来,谁都能说。说多了,道理就磨出来了。”
当天晚上,联盟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
李三土在会议上展示了那几篇论文,以及味道银行下午存的“不平等记忆”。
“泽拉在给我们上课。”他说,“用我们自己的数据,教我们怀疑自己。这课……得上。但不是按他们的教案上。”
会议开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联盟发布公告:
一、成立“文明平等促进工作组”,由各文明代表组成,核心文明与边缘文明席位比例1:1。
二、公开征集《联盟资源分配改革方案》,所有文明、组织、个体均可投稿,采纳者有奖。
三、启动“技术伙伴计划”:每个核心文明必须与至少两个边缘文明结为技术伙伴,共享基础专利。
四、“味道银行”升级为联盟正式项目,设立“平等记忆档案馆”,永久保存相关记忆。
公告最后一段是李大牛口述、李三土执笔的话:
“镜子照出麻子,不是为了让咱自卑,是为了让咱洗脸。洗不掉的,那是胎记——得认。洗得掉的,那是污垢——得搓。
泽拉送来了镜子,谢谢。
但我们自己的脸,自己洗。
自己的路,自己走。
慢慢走,但一起走。”
公告发布后一小时,泽拉文明研究院发表了简短回应:
“期待实质性进展。我们将持续观察。——泽拉研究院,观察组。”
平静,礼貌,但像手术刀一样冷。
而在桃源村的打谷场上,李大牛正在教果赖认字。
他在沙地上写:合、理、怀、疑。
“这词儿啊,”老人说,“像把双刃剑。能砍掉烂肉,也能砍伤好肉。用的时候得小心——手要稳,心要正。”
果赖用爪子摸了摸“疑”字,抬头:“嘤?”(怎么才能心正?)
“简单。”李大牛擦掉字,重新写了一个:信。
“先信自己能把事办好,再疑哪里没办好。顺序不能乱——疑在前面,就只剩拆台了;信在前面,疑就是修台子的工具。”
熊猫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
远处,新一批来存记忆的人正排队进入打谷场。
队伍很长,蜿蜒曲折。
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疼,但必要。
而六维艺术殿堂里,品鉴者看着三维世界的这一幕,身上的色彩呈现出复杂的旋涡。
“他们在……用敌人的武器,建自己的医院。”他对同僚说。
葡萄酒香的艺术家沉默良久,才回应:
“有趣。那么,我们的《交响诗》……也许该增加一个乐章。”
“什么乐章?”
“‘怀疑与自愈的交响’。记录一个文明如何被怀疑撕裂,又如何用更深的怀疑……缝合自己。”
品鉴者想了想:“那会是……痛苦的乐章。”
“但真实。”艺术家说,“而真实,是最高的艺术。”
殿堂里,概念性的音乐开始流淌。
起初是刺耳的不和谐音——怀疑的旋律。
然后,慢慢地,混进了一些笨拙但温暖的音符。
像红烧排骨的味道。
像木屑飞扬的味道。
像母亲摇篮曲的味道。
像……一群人,在打谷场上,一边吵一边学着如何不散。
不优美。
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