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桃源村的烦恼(2/2)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游客的喧闹声——是几个海洋文明代表在用声波合唱,调子古怪但欢快。
“今天村委会开了个会。”李大牛继续说,“统计了一下数据。过去三个月,咱们村旅游收入涨了二十倍,但农业收入……跌了三成。”
他掰着手指头算:“王铁匠的铺子,这个月就打了三把锄头,去年这时候是三十把。李婶的布鞋摊,一周卖不出一双。小学里,十个孩子有八个说以后不想种地,想学‘酷炫’的维度技术。”
棱镜的光路缓慢流动:“这是发展的必然代价。低效率产业被淘汰……”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效率’算的。”李大牛打断它,“就像我爹那株平安稻。它效率低,但它是我大孙子出生那年种的,每年吃它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的事——孩子哭得震天响,我手忙脚乱,我老婆一边骂我笨一边笑。”
他喝了口汤:“这味道,这记忆,效率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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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桃源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人。
不,不只是人。还有水晶文明的透明躯体,海洋文明的水泡包裹,机械文明的金属外壳,以及其他二十几个文明的代表。他们或坐或站或悬浮,围成一个大圈。
圈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李大牛站在桌后。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没拿稿子,就端着一杯茶。
“今天开这个会,没别的,就说说咱们村以后咋走。”他开门见山,“最近村里热闹,大家都知道。钱赚多了,见识也广了,好事。”
他喝了口茶,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王大爷、李婶、王铁匠、小学的张老师,还有那些年轻的、眼睛里闪着光的后生。
“但热闹底下,也有烦恼。”李大牛放下茶杯,“种地的觉得种地没前途了,做手艺的觉得手艺没人要了,孩子们觉得老祖宗的东西‘土’了。这些烦恼,得说开,不能憋着。”
他看向旅游代表区:“先说说客人。咱们欢迎所有文明的朋友来玩,来看,来体验。但有一点得说清楚——桃源村是活着的村子,不是博物馆。咱们还要过日子,还要种地吃饭,不能为了好看,把日子过成表演。”
水晶文明的一个代表举手:“可是李先生,如果我们想投资建设,提升村子的‘旅游品质’……”
“可以投。”李大牛点头,“但投在哪,怎么投,得咱们一起商量。不能你说盖个水晶宫,我就把祠堂拆了。就像不能我说要在你家墙上涂鸦,你就得同意,对吧?”
那代表愣了愣,透明躯体闪烁了几下,最后点头:“……合理。”
“然后是种地。”李大牛看向王大爷他们,“我爹那平安稻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农业是咱们的根,不能丢。但怎么种,可以变。”
他调出光屏——是小维帮忙做的简易投影:“我想了个法子,叫‘三步走’。”
屏幕上出现第一行字:
“一、保留核心田:村里划出三百亩‘传统保护区’,就用老法子种,种老品种。不是为了产量,是为了留种,留记忆,留手艺。”
王大爷的眼睛亮了。
第二行字:
“二、试验新田:另外划一百亩,专门试验新技术。晶体农场可以试,维度农业可以试,啥都可以试。但有个条件——试出来的东西,得能跟老田‘对话’。比如晶体农场种出的米,得能跟平安稻杂交,不能变成两个世界的东西。”
棱镜的光路快速闪烁,显然在兴奋地计算可行性。
第三行字:
“三、旅游田:剩下的地,可以搞体验项目。让客人来插秧,来收割,来碾米。但这不是表演,是真正要种出粮食的。收了米,做成点心,卖给客人。让他们知道,他们吃的麻糍,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米做的。”
果赖在台下猛点头——它已经能想象到“亲手种麻糍”体验套餐能卖多火了。
“最后是钱的事。”李大牛调出最后一个方案,“旅游收入,百分之三十投入‘农业升级基金’。这钱用来买新种子,搞试验,培训年轻人。剩下的,该分红分红,该建设建设。”
他看向所有村民:“我就这三条。同意,咱们就这么干。不同意,咱们再商量。但有一条底线——桃源村的田,不能荒。桃源村的根,不能断。”
祠堂前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大爷第一个站起来,旱烟杆往地上一磕:“我同意!”
李婶举手:“同意!”
年轻的村民们互相看看,最后也都举起了手——他们眼睛里还是有迷茫,但也多了些踏实。
游客代表区,棱镜的躯体发出柔和的光:“作为观察者,我尊重并支持这个方案。另外,我申请加入‘试验新田’项目,以志愿者身份。”
AX-7的外壳嗡鸣:“逻辑分析完成:方案平衡了传统与发展,短期效率虽受影响,但长期文明韧性可能增强。我代表机械文明,愿意提供农业机械优化支持。”
掌声响起来。
不整齐,不响亮,但真实。有人的掌声,有水晶的闪光,有机械的嗡鸣,有水泡的炸裂声。
李大牛笑了,笑得很憨厚,像个刚收完一季好庄稼的老农。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议论声嗡嗡响起。有讨论基金怎么用的,有商量试验田种什么的,有年轻人在问还能不能学维度技术的——李大牛说了,能学,但学了得想法子用在种地上。
苏晓婉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讲得不错。”
“都是实话。”李大牛挠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不行就再调。”苏晓婉笑,“种地不就是这样?今年雨水不好,明年换种耐旱的。总能在老天爷给的条件下,找到活路。”
他们并肩走回家。路上,王大爷追上来,神秘兮兮地拉住李大牛。
“大牛,有件事得跟你说。”王大爷压低声音,“这几天我在后山巡林,老觉得不对劲。”
“咋了?”
“有动静。”王大爷眉头紧皱,“不是野兽的动静,也不是游客的动静。是那种……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漏气’。我跟着声音找,找到个老山洞——就是你小时候咱们躲雨那个。里面……有光。”
李大牛神色严肃起来:“什么光?”
“说不清。”王大爷摇头,“像锚点的光,但又不完全像。更暗,更杂,还一晃一晃的。我年纪大了,没敢进去看。但总觉得……那洞里,有啥不该在的东西。”
李大牛和苏晓婉对视一眼。
“明天我去看看。”李大牛说,“您先别声张。”
王大爷点头,扛着锄头晃晃悠悠走了,嘴里还嘀咕:“这日子啊,真是一天一个样……”
夜色渐深,桃源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后山的方向,在那个古老的山洞深处,一丝微弱的、不稳定的光,在黑暗中轻轻闪烁。
像呼吸。
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慢慢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