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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六节ATM 机的叹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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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上海的冬天,寒风像把淬了冰的刀,刮在脸上疼得钻心。张小莫裹紧了身上的藏青色羽绒服——这是她去年年终奖买的,四百多块,是她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此刻却挡不住灌进衣领的冷风。她站在街角的银行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用皮筋简单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卡面的磁条已经磨得有些模糊,是2004年刚入职时办的工资卡。

银行里暖烘烘的,却没什么人。ATM机的冷白光透过玻璃映在地上,像块不规则的冰。张小莫走到机器前,手指因为冻得发僵,输了两次密码才对。“咔嗒”一声,机器开始运转,她的心跳跟着快了起来——今天是发年终奖的日子,人事昨天说,今年绩效好,能发元,相当于她半年多的工资。

当“.00元”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时,张小莫的眼睛亮了亮,指尖忍不住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她想起2004年刚入职时,月薪只有3000,年终奖才8000,两年时间,月薪涨到了4500,年终奖翻了三倍多,她以为自己离买房的目标越来越近了。机器吐出回执单的瞬间,她赶紧接过来,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纸上的油墨还带着点温度,像揣了个小太阳。

“叮咚——”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打断了她的喜悦。是中介小王发来的短信,她去年看房子时留过联系方式,之后就时不时收到房源推荐,之前她都没怎么在意,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开来:“张小姐!内环新盘‘滨江壹号’本周开盘,均价元/平,小户型稀缺,全款客户优先选房,有意请尽快联系!”

“元/平”——这几个字像道惊雷,炸在张小莫脑子里。她攥着回执单的手猛地收紧,纸张边缘瞬间被捏出深深的折痕,油墨印的数字开始模糊。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计算器,手指发抖地按起来:2004年她看的外环52平小户型,当时均价9000元/平,总价46.8万,首付14.04万;现在才过去两年,内环新盘就涨到了,就算买套同样52平的,总价也要93.6万,首付三成就是28.08万——几乎和她这两年攒的所有钱加起来差不多。

她翻出手机里的记账软件,里面记着她的存款:工作两年,加上今天的年终奖,一共攒了元;家里的存折,母亲上个月说刚到元,是父亲跑摩的、母亲腌咸菜攒了三年的钱。加起来一共元,离28万的首付,还差元。就算她每个月能攒3000,也要再攒3年多才能凑够首付,可谁知道3年后房价会涨到多少?会不会突破3万?

“姑娘,麻烦让让,我取点钱。”身后传来个苍老的声音,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露出本绿色的存折,和她家的那本很像。张小莫赶紧让开,看着老太太颤巍巍地插卡、输密码,屏幕上跳出“5000元”的取款金额,心里突然酸酸的——这5000元,可能是老太太攒了很久的养老钱,却连现在一平米房子的零头都不够。

走出银行时,寒风卷着梧桐落叶扑了过来,“啪”地撞在玻璃门上,又弹开,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门外徒劳地抓挠,像是在索债。张小莫攥着回执单,站在玻璃门后,看着门外的落叶被风吹得打转,突然觉得那些叶子像极了自己——在房价的狂风里,只能身不由己地打转,连站稳脚跟都很难。

她想起去年夏天,母亲打电话说父亲腰伤犯了,却还坚持开摩的:“你爸说,多跑一趟就能多攒十块,离你的首付就更近一步。”她还想起今年秋天,母亲寄咸菜时,在包裹里塞了双手套——是母亲自己织的,针脚有点歪,却很暖和,母亲说“冬天腌咸菜手冷,织双手套戴着,能快点”。那些带着汗水和温度的钱,在元/平的房价面前,却显得那么渺小,像投入大海的一颗石子,连点浪花都溅不起来。

“小莫?真的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之前的同事小李,他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旁边跟着个孕妇,应该是他老婆。“好久没见,你也来取钱?年终奖发了多少?”

“。”张小莫的声音有点低,把回执单往身后藏了藏。

“?不错啊!”小李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今年发了,准备加点钱,把现在住的60平换成80平的,现在上海房价涨得太快,早换早划算。”他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孕妇,“我老婆怀孕了,以后孩子上学要学区房,趁现在还能负担得起,先换了。”

张小莫看着小李的笑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小李2004年和她差不多时间买房,当时买的外环60平,均价9000,总价54万,首付16.2万,现在房子涨到了,总价72万,两年涨了18万,足够他换更大的房子。而她,还在为第一套房子的首付发愁,甚至连两年前看中的小户型,现在都快买不起了。

“你还没买房吧?”小李看出了她的窘迫,语气软了些,“现在买房确实难,我当时也是靠父母帮了点首付,不然也买不起。你要是差钱,跟家里说说,凑凑首付先上车,不然以后更买不起。”

“我知道,就是不想再麻烦家里了。”张小莫勉强笑了笑,“我爸妈攒点钱不容易,我想自己多攒点。”

“自己攒?太难了!”小李摇了摇头,“你看现在的房价,每年涨50%都不止,你工资涨得再快,也赶不上房价涨的速度。我劝你还是现实点,能凑就凑,别等了。”

小李的话像根细针,扎在张小莫心上。她知道小李说的是实话,可她怎么忍心再向父母开口?父亲今年都快50了,还在开摩的,腰伤犯了就吃点去痛片顶着;母亲的手因为常年腌咸菜,裂了好多口子,冬天冻得流脓,却还在坚持。那些钱,是他们的养老钱,是他们的救命钱,她怎么能拿来买房?

和小李告别后,张小莫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房产中介门店里,电子屏上滚动着刺眼的红色字幕:“徐汇学区房元/平!浦东江景房元/平!全款优先,贷款排队!”每个数字都像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她掏出手机,算了笔账:2004年她月薪3000,房价9000;2006年她月薪4500,房价——工资涨了50%,房价却涨了100%,她的购买力不仅没提升,反而下降了。

走到地铁口时,她买了个肉包,咬了一口,却没什么胃口。她想起2004年刚到上海时,觉得3000的月薪已经很高了,觉得只要努力,总有一天能在上海立足。可现在,她努力了两年,工资涨了,年终奖多了,却离买房的目标越来越远。寒风里,她攥着那张元的回执单,突然觉得这张纸像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疼,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寒意。

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打开灯,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张上海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她看过的几个楼盘——2004年圈的外环楼盘,现在已经被新的红圈覆盖,内环的楼盘像颗颗红色的钉子,扎在地图上,也扎在她心里。

她把回执单放在桌上,又拿出家里的存折照片——是母亲上个月发过来的,照片里的存折翻开着,上面的“元”字样清晰可见,旁边还有母亲写的小字:“莫莫,别急,咱们慢慢攒。”她摸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却又怕母亲听出她的失落,最终还是只发了条短信:“妈,年终奖发了,,咱们的钱又多了点,您和爸别太累,注意身体。”

很快,母亲回复了:“太好了!莫莫真棒!你爸今天跑摩的赚了150,说要给你寄点爱吃的咸菜,你地址没变吧?”

看着短信,张小莫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知道,就算房价再高,就算差距再大,她也不能放弃——为了父母的期待,为了自己的梦想,为了那个能在上海拥有一个家的执念。她把回执单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旁边是2004年刚入职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学校门口,眼里满是憧憬。

窗外的寒风还在吹,落叶还在打转,可张小莫的心里却渐渐有了点暖意。她知道,前路还很长,房价还会涨,困难还会有,可只要她还在努力,只要父母还在支持,就总有一天,她能靠自己的双手,在上海站稳脚跟,给父母一个温暖的家,给那个曾经憧憬未来的自己一个交代。

她打开电脑,开始看招聘网站——她想找份兼职,晚上或者周末做,能多赚点钱,能快点凑够首付。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里的失落渐渐被坚定取代。ATM机的叹息还在耳边回响,可她的心里,却已经奏响了坚持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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