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钢筋囚笼(1/2)
第一节首付的数学题
2007年的春风裹着沙尘,把街角房产中介门店的玻璃门吹得哐当作响。张小莫攥着张被汗水浸透的房产广告单,指腹反复摩挲着“内环均价8000元/㎡”的黑体字,纸面边缘的折痕已经磨出毛边,像条即将断裂的橡皮筋。她站在门店外的台阶上,身后是拥堵的公交站台,汽车尾气混着沙尘扑在脸上,呛得她忍不住咳嗽,手里的计算器却始终没放下,按键被摁得噼啪作响,数字在液晶屏上跳得像群受惊的蚂蚱。
“8000乘100等于80万,首付30%就是24万。”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指尖在“”这串数字上重重一点,计算器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惊得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24万,相当于她现在月薪3000块,不吃不喝干满80个月——整整六年零八个月。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突然变得陌生,齐耳短发沾着沙尘,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卷了三层,手腕上还戴着2003年非典时买的塑料手环,上面“加油”两个字已经褪成了浅粉色,像被岁月磨平的棱角。
“姑娘,算明白没?这账有啥好算的,早买早划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介晃着钥匙链从门店里走出来,鳄鱼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响。他往广告单上吐了口烟圈,烟雾在“8000元”上面盘旋,像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上周还是7500,这月就涨了五百,下月估计还得涨。你没看新闻?现在到处都在盖楼,钢筋水泥都涨价了,房价能不涨吗?”男人的指甲在玻璃门上划出三道印,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速度,等算清楚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别说内环,五环外都买不起。”
张小莫把计算器往帆布包里塞,金属边缘硌到了里面的存折。那是父亲2004年确诊尿毒症后,她重新找工作时办的存折,从县城辅导机构到市里的外企,每笔工资都被她小心存进去,连母亲给的压岁钱都没敢动。存折上的数字还停留在“5862.3”,是她攒了半年的钱,连首付的零头都不够。她想起上个月母亲打电话说,老家的煎饼摊生意不好,城管查得严,一天下来赚的钱还不够买袋面粉,心里像被塞进了块湿冷的棉花,堵得发慌。
广告单突然从指间滑落,被风卷着贴在中介门店的玻璃上。张小莫伸手去够时,发现纸团的缝隙里漏出几行模糊的字迹——是她大学时用钢笔写的“知识改变命运”,蓝色的钢笔水在岁月里洇成了淡蓝色的云,正好压在“24万”的数字上,像道无声的嘲讽。她突然想起2004年毕业那年,在招聘会上,有个HR看着她的北大毕业证冷笑:“北大毕业又怎样?没房没背景,还不是得从底层做起。”当时她不服气,觉得凭自己的努力总能闯出一片天,可现在面对这道首付的数学题,所有的骄傲都碎成了渣。
中介的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男人正对着对讲机唾沫横飞:“王总,那套120平的三居室我给您留着,下周准涨价!您放心,我跟业主谈好了,全款的话还能便宜两个点。”他挂了对讲机,往张小莫这边瞥了眼,嘴角撇出道刻薄的弧线:“不是我说你,女孩子家买什么房?找个有房的嫁了不就完了?省得在这算来算去,浪费时间。”
玻璃门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铃声,清脆的响声划破了沙尘弥漫的空气。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举着奥数班的广告牌经过,红底黄字的“冲刺名校,知识改变命运”在沙尘里晃得刺眼。张小莫看着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的高中数学笔记本,封面写着“努力考去北京”,里面每页都记满了公式和习题。那时候父亲在码头扛货,她就在煤炉边演算习题,母亲总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可现在,面对这道24万的首付难题,她所有的公式定理都失去了魔力,只剩满心的无力。
“我再看看,谢谢。”她把广告单揉成紧实的纸团,塞进帆布包的侧袋。那里还装着父亲今天的化验单,肌酐指标又升高了,医生说最好尽快做肾移植,手术费至少要30万。昨天晚上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她把家里的缝纫机卖了,凑了2000块钱,还跟隔壁王奶奶借了1000,可这点钱连一次透析的费用都不够。张小莫摸了摸纸团,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原本想等攒够首付,就把父母接到北京来,让父亲在更好的医院治病,现在看来,这个梦想还没发芽就快要枯萎了。
走出中介门店,沙尘更重了,风里裹着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街对面的另一家中介门店挂着巨大的横幅:“首付分期,圆您住房梦”,红底白字在阳光下闪得像块烙铁。有对年轻夫妻在横幅下争吵,女人的哭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不管,必须买三居室!不然我妈不来带孩子,你让我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娃吗?”男人蹲在地上猛抽烟,烟蒂在脚边堆成了小山,声音里满是疲惫:“你以为我不想吗?首付24万,我去哪凑这么多钱?我爸妈的养老钱都被我拿来还车贷了!”
公交站台的广告牌换了新内容,一个女明星穿着华丽的礼服站在豪宅阳台上,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每块砖缝里都嵌着烟蒂和瓜子壳,像幅被弄脏的拼图。她想起2004年在握手楼住的日子,楼间距窄得能看见对面夫妻吵架,晚上能听到老鼠在天花板上跑的声音,可那时候她还抱着希望,觉得只要努力工作,总有一天能住上宽敞的房子。现在工资涨了,可房价涨得更快,梦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远。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林慧的声音裹着缝纫机的咔嗒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小莫,你李叔刚才来咱家了,说他战友在住建局上班,能拿到内部价,比市场价便宜五个点呢!”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你爸说,要是能便宜点,咱们再跟亲戚借借,说不定就能凑够首付了。”
张小莫蹲在公交站牌后,手指在计算器上胡乱摁着。24万减去五个点就是22.8万,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差了十几万。她想起父亲每次透析要花800,每周三次就是2400,正好是她一个月的工资;想起母亲的缝纫机卖了,以后连缝补衣服都得花钱找人做;想起自己为了省房租,住在没有窗户的隔断间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这些数字像条毒蛇,缠绕着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有辆黑色轿车突然在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林薇的脸。女人戴着墨镜,指甲涂着珠光粉,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这不是小莫吗?怎么在这吹风?”她往张小莫的帆布包上扫了眼,语气里满是炫耀,“我刚在隔壁订了套复式,我爸说给我当嫁妆,以后我就在北京定居了。对了,你还在租房子住呢?”轿车的尾气喷在广告单的纸团上,让“知识改变命运”那行字变得更加模糊,张小莫只觉得脸上发烫,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嗯,还在租。”她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想走,却被林薇叫住:“要不你跟我一起住吧?我那套复式有三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不过你得帮我打扫卫生,我这人有点洁癖。”
张小莫攥紧了手里的纸团,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留下林薇在车里冷笑。她想起小时候,林薇总跟她抢玩具,说她家里穷,现在长大了,还是一样的嘴脸。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努力读书、努力工作,却还是比不上一个靠父母的人,难道“知识改变命运”真的只是一句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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