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景星庆云(1/2)
易暶玫看着眼前这张与师兄如此相似的脸,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窥见楚末烛的来处——那些沉默背后的故事、温和笑容下深藏的过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曾经映照过的血色。
“人心易变,或许你家祖宗也没有想到,如今人心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易暶玫说完这话,自己先在心里叹了一声。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甚至弯了弯嘴角,可心底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湿透的棉絮。
楚婺轻轻笑了,那笑意里有着易暶玫熟悉的温柔——那是师兄常常对她的样子。她伸手拢了拢肩上披着的素色外衣,指节纤细,手腕处隐隐露出几道浅白色的旧痕,像是曾经被绳索反复磨过留下的印记。
“祖宗们其实是想过的。”楚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楚家祠堂的梁上有三句箴言,我小时候常被父亲抱在膝头,听他指着那些字念给我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星耀于夜,人必窥之;德厚流光,亦忧亦喜。’”
易暶玫认真听着,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木纹的走向。这客栈的桌椅用料不精,却有种粗粝的真实感。
“那会儿我不过三四岁岁,哪里懂这些话的意思。”楚婺继续道,目光越过易暶玫,仿佛望向很远的过去,“只是觉得那些字刻得真深,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力凿进去的。现在想来,我那位太祖父,兴许也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不通庶务,毕竟是身居高位的人,即使他不想也不学,耳濡目染,总能看透一些。”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却不喝,只是捧着。茶盏是寻常的粗瓷,釉面有几处细微的开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你方才说,末烛像先祖故事里的人。”楚婺转回视线,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其实不是像,而是几乎一模一样。祖父曾说,楚家的开山之祖,就是这般性情——平日温和如春水,待谁都宽容有礼,可一旦触及底线,出手时雷霆万钧,绝不留情。”
易暶玫想起师兄唯一一次真正动怒的样子。那是三年前,有个恶霸欺凌山下村民,逼得一对老夫妇险些投河。师兄得知后,只身前往那恶霸宅邸。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师兄出来后,那恶霸举家搬离了当地,再未回来。她记得师兄那天回来时,身上没有沾半点血腥,甚至连衣角都整齐如初,只是眼眸深处有某种东西,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祖父说,先祖当年重情,但是绝对遵守底线,先人所说俱不可考,可是先祖曾经确实亲手斩了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楚婺的声音把易暶玫从回忆中拉回来,“因为那弟弟与外族勾结,想要推翻先祖上位,若他想上位,可以勾结朝臣谋反。但是绝不能与外族一起谋求打下来的江山,这是底线,事情败露,先祖自然是无情镇压,亲手射杀了他的胞弟。事后,先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出来时鬓角都白了。”
“末烛骨子里有这种决绝。”楚婺轻声说,“只是他藏得深。这些年,他大约也察觉到自己身世有异,却从来不问、不查,安安静静做个普通道人。我有时想,他是真的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易暶玫心头一紧。她想起很多个夜晚,她起夜时看见师兄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独坐的身影。她曾以为那是师兄在用功研读经卷,现在想来,或许那是他独自面对内心深处的暗涌。
“姐姐觉得师兄知道多少?”易暶玫问。
楚婺摇摇头:“说不准。但这些年来,他四处救助百姓,打听当地民俗。谁知道他能不能把自己与楚家联系起来,如今有了我,他也能将他此前所打听到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的,他很聪明,前所未有的聪明,要不然也不会惹得人家忌惮。”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凄清而悠长,划破沉寂的夜。
“所以父亲给他改名‘末烛’,取字‘萤辉’,是存了最卑微的祈愿。烛火之末,虽微却韧;萤火之辉,虽弱却恒。父亲希望他即便隐没在人群里,面对危险,也能保留一线生机。”易暶玫叹着气说道。
楚婺自嘲地笑了笑:“萤火之微,怎能配得上他鸿鹄之志,不过易道长做的没有错,当年他是耀眼的星,如今他是微弱的荧,我从不期盼他能光耀楚家,认祖归宗,我只想让他平安快乐的活着,不管是英雄还是狗熊,只要活着就好。”
易暶玫沉默着,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她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时,师兄整夜守在她床前,他的师兄给予了他在父亲母亲不在时的陪伴,还有哥哥的关怀,她的期盼其实和楚婺一样,不管是怎么样的,只要活着就好,他其实不愿意让师兄与楚婺接触,可是她知道这是师兄的心结,所以他暗自告诉了爹爹,让爹爹带着师兄弟们来帮忙,至少有爹爹这个长辈在,师兄便是安全的。
“姐姐很爱你的弟弟。”易暶玫抬起眼,直直望向楚婺。
楚婺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我自然爱他,不过他现在身边有你这个师妹,也有他爱的人,可能并不需要我的这一份爱,而且我的这份爱过于沉重,我并不想让他担起来。”
易暶玫看着楚婺,他觉得楚婺现在有一些不一样,更像是在向她交代遗言一样,她现在想离开这里,可是心里却伸出一个钩子,将她定在这里,想要继续听楚婺的话。
“他活得太小心了。”楚婺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你们将他当成家人,他也将你们当成家人,可是他知道他与你们是格格不入的,所以他只能变得越来越有担当,越来越有用处,可是家不是这样的,家里容得下废物,不需要他这样,尽力讨好。”
易暶玫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师兄偶尔会半夜惊醒,然后整夜打坐。她曾以为是修行刻苦,如今想来,或许那是一个个无法安眠的夜晚,梦里总有挥之不去的血色。
“姐姐不愿让师兄卷入薛义的事,是想让他余生都安静的活。”易暶玫低声说。
“是。”楚婺答得干脆,“薛义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发现了我,以他的执拗是绝对不可能放任我不管的。我只能把他拘在眼前牢牢看着。”
她说这话时,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易暶玫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弟弟的恐惧。
“可是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若师兄知道你独自涉险,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宁。”易暶玫轻声说,“他那样的人,宁可自己千疮百孔,也要护身边人周全。你瞒着他,才是真的伤他。”
楚婺愣了愣,苦笑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阿玫,你告诉我,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让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弟弟,再回到那潭浑水里,还是自己拼了这条命,换他余生安稳?”
易暶玫答不上来。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良久,易暶玫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师兄若在此刻,一定会说——‘姐姐,楚家的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人的事’。”
楚婺的眼眶忽然红了。她迅速别过脸去,抬手拭了拭眼角,再转回来时,又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还有些湿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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