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缁衣顿改焚彩缕(2/2)
“这些色相涂鸦,留着也是虚妄。”她将画稿堆在案中央,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最上面的《大观园行乐图》。火焰没有像之前那样泛着幽蓝,而是带着淡淡的金色,像广寒宫的月华,温暖却不灼热。画稿在火中卷曲、燃烧,却没有发出寻常纸张燃烧的焦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桂香,与广寒宫的气息一模一样。
奇怪的是,燃烧的灰烬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随着罡风,从敞开的窗棂飘向空中。灰烬在空中盘旋、凝聚,渐渐形成一道细长的墨痕,像她当年用红尘烟火笔在画屏上落下的笔触。墨痕越拉越长,越变越清晰,竟朝着九霄之上的广寒宫飞去——那里,冰玉画屏上她当年未完成的空白处,正等着这些灰烬来补全。
小丫鬟跑到窗边,抬头看着空中的灰烬,惊得说不出话——她能看到,灰烬在空中化作了一幅清晰的画面:大观园的亭台楼阁都已倾颓,满地都是枯黄的衰草,草叶间露出一座座小小的坟茔,坟前没有墓碑,只有几片散落的花瓣,正是“衰草遮坟”的景象!这幅画,恰好补全了冰玉画屏上的空白,与之前的“青枫林下鬼吟哦”形成了完整的谶语,印证了“勘破三春景不长”的结局。“姑娘!您看!灰烬变成画了!”小丫鬟拉着惜春的衣袖,声音里满是震惊。惜春抬头望着空中的“衰草遮坟”突,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她终于完成了续画的使命,将大观园的结局画在了广寒宫的画屏上,也将自己的凡尘经历,永远留在了那片清冷的月华里。
就在这时,案上的那包冷心簪碎玉突然泛出强烈的光芒。碎玉在光中渐渐融化,化作一缕淡白的灰,飘向燃烧的画稿。灰落在火中,突然“噼啪”一声轻响,火焰中竟生出一朵血色的曼陀罗!曼陀罗的花瓣层层叠叠,泛着妖异的红光,花蕊是淡白色的,像冷心簪的碎玉痕迹,花瓣上还印着细小的广寒纹,与暖香坞地砖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花……”惜春弯腰看着曼陀罗,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花瓣的触感温润,像她当年在广寒宫触摸画屏的感觉,却又带着一丝凡尘的暖意——这是冷心簪化灰后的产物,是她凡尘经历的结晶,也是她“画魂归真”的因果闭环:冷心簪护她画魂不被凡尘吞噬,如今簪碎化花,意味着她已无需守护,因为她已勘破虚妄,画魂彻底觉醒。
“是冷心簪……”她轻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朵曼陀罗,不是妖异,而是她与凡尘最后的告别——血色是她经历的悲欢,白色花蕊是她未泯的画魂,广寒纹是她的归宿。
空中的灰烬渐渐散去,“衰草遮坟”图已补全广寒屏的空白,罡风也渐渐平息,窗棂上的冰花重新凝结,映着院内的槐树枝桠,像一幅静止的禅画。惜春将血色曼陀罗小心翼翼地移植在一个素瓷瓶里,放在案上,与怀中的紫檀木鱼相对。
小丫鬟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家姑娘变得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她身上的出尘气息,熟悉的是她眼底的通透。“姑娘,您现在……是要去出家吗?”她轻声问。惜春点点头,拿起案上的紫檀木鱼:“不是出家,是回家。”
广寒宫的桂花树下,嫦娥伸出手,接住了从凡尘飘来的最后一缕画魂气息。冰玉画屏上,“衰草遮坟”的图景与“青枫林下鬼吟哦”相连,十二钗的宿命都已画尽,只有璇玑仙子的身影,站在画屏中央,身着玄墨缟衣,手持紫檀木鱼,眉眼间是勘破后的平静。“痴儿,终于回来了。”嫦娥轻声叹道,指尖拂过画屏上的曼陀罗虚影,“这凡尘的一趟,终究是没白来。”
暖香坞的冬夜,又恢复了寂静。惜春穿着玄墨缟衣,手持紫檀木鱼,走出了暖香坞。小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插着血色曼陀罗的素瓷瓶。她们走过空荡荡的大观园,走过倾颓的沁芳闸,走过枯寂的潇湘馆,没有回头,因为她们知道,这里的热闹早已散场,只有广寒宫的月华,在等着她们回家。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婆子,看到惜春的缟衣和短发,都惊讶地议论着,却没人敢上前询问——她们知道,这位三姑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的小姑娘,而是勘破红尘的“画魂僧尼”。惜春没有理会她们的目光,只是轻轻敲着手中的木鱼,“笃笃”的声音在清晨的大观园里回荡,像在为这场繁华的落幕,敲出最后的禅音。
血色曼陀罗在素瓷瓶里静静绽放,花瓣上的广寒纹泛着淡淡的光,与她手腕上残留的光带相互呼应。她知道,这朵花会陪着她,直到她彻底归位广寒宫,成为冰玉画屏上永恒的画魂,永远守护着那幅“衰草遮坟”的图景,也永远记得,自己曾在凡尘,做过一场名为“贾惜春”的梦。
缁衣顿改,焚尽彩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是画魂归真的开始,是勘破虚妄后的新生,也是寒月画魂与凡尘悲欢,最终达成的、最圆满的因果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