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沿海航改弹射成（2/2）

张睿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握住徐光启那双布满老茧与烫伤疤痕的手，用力摇晃着，这位素来沉稳的水师统帅，此刻声音因激动而带着明显的颤抖：“徐大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此弹射器一成，犹如为我大明海鹰插上了雷霆之翼！自此，无论风雨晦明，我航母战机皆可迅速出击，其战力何止倍增！此乃真正扭转未来海战格局之国之利器也！”

徐光启亦是满面红光，额头上兴奋的汗珠与辛勤的汗水混在一起，但他依旧保持着学者特有的谦逊，连连摆手道：“张将军过誉了！此乃陛下圣明，朝廷支持，更是汇聚了在场及未能到场的千百位工匠之智慧与心血，亦赖将军鼎力相助，方能调拨充足之优质钢材与技艺最为精湛之工匠。然，此套装置目前仅为初成，后续尚需不断优化其内部结构，提升各部件之耐用性与整套系统之运行稳定性，竭力降低其在复杂海况下的故障之率，任重而道远啊。”

张睿重重颔首，当即对随行的参谋官下达命令：“即刻以本督之名行文，命‘中华号’所在之三号船坞，参照‘大明号’成功范例，立即开始加装同型蒸汽弹射器，所需人员、物料优先保障！同时，飞鸽传书福州、松江附属飞机制造工坊，暂停部分旧机型生产，全力量产此种可挂载炸弹的‘丙型攻击侦察机’，并着手研发专用舰载轰炸机型！目标，每艘超级航母，至少需配备五十架可执行攻击任务的战机！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形成规模化的、可靠的舰载航空打击力量！”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整个广州造船厂及周边与之配套的数十家大小作坊，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前所未有的繁忙阶段。工匠与工人们被分为两班甚至三班，日夜轮替，灯火彻夜不熄，为停泊在相邻船坞的“中华号”进行紧张的弹射器加装与适应性改造工程。而在城郊的飞机工坊内，更是热火朝天，木工车间里飘散着刨花的清香与胶漆的气味，钣金工坊内锤击声不绝于耳，机械装配线上，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安装着精密的发动机与仪表。一架架完成了强化起落架、设置了标准炸弹挂架的攻击侦察机，被陆续制造出来，进行严格的地面与系留测试。张睿几乎将提督衙门的日常事务交由副手处理，自己则每日必至船厂，亲自督促进度，时而与徐光启及诸位大匠在工棚内对着图纸激烈讨论，时而甚至不顾身份，亲自爬上高高的脚手架，用手触摸、用肉眼查验关键部位的铆接与焊接质量，其对这项技术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然而，就在“中华号”的弹射器加装工程进入最后冲刺、胜利曙光已然在望的关键时刻，一场意想不到的危机，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悄然露出了獠牙。一个没有月光、海风潮湿的深夜，负责船厂最外围一道暗哨警戒的锦衣卫精锐，凭借其受过特殊训练的眼力与警觉，在厂区边缘一处靠近杂木林的、茂密及腰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名形迹极为鬼祟的黑影。此人正借助一支小巧的、镶嵌着玻璃透镜的“手灯”（一种利用化学药剂反应发光的早期照明工具）的微弱光芒，伏在地上，用铅笔在一本硬皮小册子上，紧张地临摹着远处虽经遮挡、但仍能窥见大致轮廓的弹射器支撑结构的草图。暗哨并未打草惊蛇，而是发出信号，与闻讯赶来的同伴形成合围，最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制服。搜身之后，果然从其贴身衣物内搜出了数张描绘着弹射器关键部件结构、尺寸的草图，以及几张利用隐藏在怀表中的微型相机拍摄的、从不同角度记录的航母甲板与弹射器安装位置的照片。

此人被迅速而秘密地押送至张睿位于船厂内的临时签押房。初次审讯，这名黑衣男子咬紧牙关，面色惨白却一言不发，随后又改口坚称自己只是附近好奇的渔民百姓，因见船厂宏伟，一时兴起潜入窥探。张睿久经沙场，阅人无数，见其双手手掌光滑，无半点劳作形成的茧子，肤色白皙，绝非风吹日晒的渔民或寻常苦力，且其眼神闪烁，应对之间逻辑混乱，心知此人绝非善类，背后必有隐情。他立即命人通知广州城内的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使牟斌闻讯，深知事关重大，亲自带领几名精通刑讯与鉴貌辨色的得力千户，连夜从城中赶来。

牟斌到场后，并未立即大动干戈，只是隔着牢门，冷冷地审视了那名囚犯片刻，随后对张睿低语几句。张睿会意，下令按锦衣卫的方式办理。在经历了数个时辰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非常规审讯手段后，这名男子的心理防线终于被彻底击溃，精神几近涣散，瘫倒在地，断断续续地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乃是受欧罗巴某海上强国（其供述指向与大明在南海对峙的主要对手）情报机构重金雇佣，凭借其早年经商积累的语言与地理知识，长期潜伏于广州及沿海一带，专门负责搜集大明海军，特别是新型航母及舰载航空兵器相关技术情报的高级细作。此次冒险潜入船厂核心区域的任务，正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窃取那套令西方海军界感到震惊与不安的“蒸汽弹射器”的详细设计图纸与关键性能参数。

“欧罗巴的触角，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到了我水师核心重地！其心可诛！”张睿得知完整口供后，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立刻意识到，技术泄露的后果不堪设想，这已不仅仅是简单的间谍案，而是关乎未来国运的生死较量。他没有任何犹豫，连续下达了数道措辞极其严厉的军令：“自即日起，所有与航母设计、蒸汽弹射器原理图、制造工艺、新式舰载机参数相关的文书、图纸、计算稿，一律定为‘绝密’等级，由本督与徐大人各自指定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文书，共同掌管钥匙，存放于特制的双重铁柜之中，查阅需经本督与徐大人两人共同书面批准，并记录在案！造船厂外围，立即增设三道明暗结合的岗哨，巡逻队加倍，所有进出人员，无论品级官职，必须出示新赶制的、带有特殊暗记的特制腰牌，并接受由锦衣卫人员执行的、极其严格的搜身检查，连随身携带的干粮、水囊亦不能放过！对内，由牟指挥使派员牵头，会同水师军法司，对船厂内所有工匠、吏员、杂役、乃至驻防兵卒，进行一次彻底的背景复审与行为排查，凡有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近期有异常消费或接触不明人员者，立即予以控制，并调离一切关键岗位，严加甄别！”

牟斌亦深感事态之严重，远超寻常边境摩擦，这已是敌人直捣黄龙、意图断我技术命脉之举。他当即表示，将从两广乃至周边省份的锦衣卫系统中，紧急抽调更多精干缇骑与反谍专家，化整为零，秘密入驻船厂及周边相关区域，加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巡查与监控布控，并全力协助张睿进行内部肃清，誓言要揪出可能存在的其他内应或潜伏网络，务必确保核心技术万无一失。

几天之后，经由海上冒险归来的商船队、以及潜伏在异国他乡的斥候通过秘密渠道艰难传回的情报碎片，也侧面印证了欧罗巴方面对此事的极端重视与急切心态。情报综合显示，欧罗巴方面，主要是在其位于大西洋沿岸的里斯本、朴茨茅斯等几处大型皇家造船厂内，正在争分夺秒地加紧试验一种名为“火箭助推起飞”的竞争性技术方案，试图以此实现舰载机的短距起飞。其大致原理，便是在轻型侦察机或攻击机的机身尾部下方，临时加装一个或两个可抛弃式的、填充了特定配方固体燃料的钢制火箭助推器。起飞时，通过电点火装置同时点燃助推器，使其在极短时间内爆发出巨大的额外推力，辅助飞机在较短的甲板或平台上实现起飞。其根本意图，显然是想以此种“捷径”，来弥补其在蒸汽弹射技术研发上的滞后，或者其航母甲板设计长度不足的缺陷。

“火箭助推起飞？”张睿与徐光启在提督衙门那间经过反复检查、确认绝对安全的密室内，对着那份字迹潦草、信息有限的情报，反复研读、推敲。徐光启沉吟许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最终缓缓分析道：“此法，虽看似直接猛烈，能在瞬间获得强大推力，似可收奇效。然，其弊病亦十分显着。火箭燃料燃烧迅猛无比，难以做到精细控制，推力曲线陡峭，对飞机机身结构，尤其是尾部和起落架，冲击负荷极大，长期使用，隐患无穷。且每次起飞，皆需更换昂贵的助推器，耗费巨大，后勤压力沉重。更为关键者，其点火可靠性、同步性，以及万一失败后的应急处置，皆存莫大隐忧，安全性实难保证。相较之下，我等所走的蒸汽弹射之路，其动力源于舰船自身庞大而稳定的锅炉蒸汽系统，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舰只动力不失，便可近乎无限次重复使用，且推力输出平稳、可控，对机体友善，长远看来，无论是从效能、经济性还是安全性考量，无疑更具优势与发展潜力。”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凝重，“然，欧罗巴人既已在此道上倾注心力，甚至不惜采用此等险招，足见其争夺海权之决心，亦反证我蒸汽弹射技术对其威胁之大。我等绝不可因初步成功而固步自封，沾沾自喜，必须加快下一代弹射技术的预研与探索步伐，始终保持领先优势。”

张睿深以为然，一方面下令进一步加强对现有蒸汽弹射器所有技术细节的保密等级与物理防护，甚至在“大明号”与“中华号”完成改装形成战斗力前，考虑暂不进行大规模的公开展示或训练，另一方面，则亲自焚香净手，字斟句酌地草拟了一份密奏，以六百里加急快马，直送京城，恳请皇帝陛下与内阁正式下旨，委派徐光启常驻广州水师基地，不再兼任其他朝务，专职负责海军航空兵器及相关投射技术的后续研发、升级与生产指导工作。徐光启亦不负众望，在带领团队对现有蒸汽弹射器进行持续优化、解决试运行中暴露出的各类小毛病的同时，其思维的触角已然伸向了更远的未来。他于烛光下，再次铺开了崭新的绘图纸，开始着手构思、演算并勾勒更为先进的“双缸联动式蒸汽弹射器”初步设计方案。此方案旨在通过两个高压气缸的交替或同步工作，不仅能够提供更强劲、更持久的弹射力，以适应未来可能出现更重、更大的专用舰载轰炸机，更能通过精巧的联动机构，使得弹射过程的力量输出曲线更加平滑，进一步提升起飞的成功率与飞行员舒适度，为大明海军航空兵迈向更深蓝的远洋，做好坚实而前瞻性的技术储备。

广州造船厂内，灯火依旧彻夜不熄，金属的敲击与蒸汽的嘶鸣仿佛永无休止。新一轮的技术攻坚，在肃清了内部隐患、明确了外部竞争压力的背景下，以更加凝聚、更加专注的姿态悄然展开。而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西洋彼岸，据后续零碎情报显示，欧罗巴的工程师们，也在数次失败的尝试后，终于首次实现了利用火箭助推器，将一架轻型侦察机从模拟短甲板上成功起飞的试验。一场关乎未来海战形态与制海权归属的、无声却激烈无比的技术竞赛，在这颗星球的东方与西方，隔着浩瀚的海洋与迥异的思维模式，同时进入了更加白热化、更加考验国家工业底蕴与创新智慧的崭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