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慈母宴客探虚实（2/2）

他话说得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请求。但姜芷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想看城墙修筑？想靠近烽燧？甚至是想“画下来”？

她不由得又瞥了一眼阿史那身后那个疤脸护卫。那人依旧垂着眼，但姜芷似乎感觉到，在阿史那提出这个请求时，那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原来是这样。”姜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眼中的思绪，“首领的伙计们有此向学之心，倒是难得。只是……”她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边关重地，终究与别处不同。城墙烽燧，虽有些已是旧制，但终究涉及防务。夫君身为总督，执掌军政，对此类事宜，向来严谨。妾身一介妇人，实在不敢妄言。不过，首领既然开口了，妾身定会将首领的雅意与伙计们的好奇之心，如实转告夫君。至于成与不成，还需夫君斟酌定夺。”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一口回绝，留下了转圜余地。

阿史那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但立刻又堆满了笑容：“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是在下唐突了。一切全凭赵大人裁夺。来来来，喝酒喝酒，尝尝这道……嗯，夫人，这道羊肉是何做法？竟是如此鲜嫩，毫无膻味！”

话题被巧妙地引回了美食上。席间重新响起杯箸交错与赞叹之声。

姜芷笑着介绍那道“胡汉交融”的秘制手抓羊肉，心思却已不在这上面。阿史那看似豪爽热情的馈赠与请求之下，那隐隐透出的试探与目的性，让她心中的疑虑更深了。尤其是那个疤脸护卫，和他那异常安静的同伴，总让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违和。

宴席持续到将近亥时才散。姜芷亲自将几位客人送到楼下，目送他们或骑马、或乘轿，消失在朔方城渐深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晕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晃动。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她鬓边一丝碎发。

“夫人，回吧，夜里风硬。”春燕拿着披风过来，轻声提醒。

姜芷“嗯”了一声，拢了拢披风，转身往楼内走。走到楼梯转角处，她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归云楼掌柜，也是赵家心腹之一的陈大年低声道：“大年，阿史那首领今日带来的那四个护卫，尤其是脸上有疤、站在他左后那个，你可留意了？”

陈大年是个四十出头、面相憨厚却眼神精明的汉子，闻言立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留意了，夫人。那两人，不像寻常护卫。吃饭时，疤脸那个，耳朵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听隔壁雅间和楼下的动静。右手一直没离开腰侧，那里鼓囊囊的，不像刀，倒像一种很短的、带弯钩的玩意。另一个，几乎没抬过头，但下楼时，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姜芷眼神沉静。连大年都看出不对劲了。

“这几日，阿史那商队的人若再来，尤其是那六个‘护卫’，多留心他们的举动，去了哪里，和什么人接触过。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靠近，更不可起冲突。有什么异常，立刻报我，或者……直接报给胡老栓。”她顿了顿，补充道，“让楼里的伙计们也都警醒些，但面上不必露出来，该做生意做生意。”

“是，夫人放心。”陈大年肃然应下。

姜芷这才缓步上楼。雅间里，伙计们正在收拾残席。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只有零星的灯火和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

慈母宴客，本为结善缘，通有无。却不想，在这推杯换盏、笑语喧阗之下，触摸到的，却是冰冷的暗流与未知的锋刃。

阿史那……他到底知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那份厚重的赠礼，那个看似无害的请求，是试探，是交易，还是……某种信号？

她轻轻合上窗，将寒意关在外面。楼内温暖依旧，菜香未散，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夫君的担忧，并非多余。这看似日益繁荣祥和的边城之下，果然有东西，在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