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土法不土(2/2)
林枫接过材料。永丰县农业局的回函写得客气周到,承认“工作中有不细致之处”,表示“立即整改”,并重新上报了补充材料。但林枫一眼就看出,这些新材料仍然透着敷衍——群众培训的记录变成了“签到表”,农机推广清单把几台旧拖拉机喷漆翻新也算作了“新农机具推广”。
“他们还是没理解问题的核心。”林枫放下材料,叹了口气。
“要不再发函?”小刘问。
林枫摇摇头:“发函解决不了思想问题。这样,安排一下,下个月我去永丰实地看看。”
“那其他工作……”
“其他工作照常推进。”林枫说,“永丰的问题不是孤立的,它代表了一种工作惯性——重形式轻实效,重汇报轻实干。这种惯性不改,试点就可能走样。”
处理完一天的工作,窗外天色已暗。林枫回到宿舍,桌上又放着苏念卿的来信。
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林枫,见字如面。比色卡之事,小陈知省厅重视,既兴奋又惶恐。连日来,他拉着我反复核对数据,生怕有误。他说:‘万一省里推广出去不好用,我可就成罪人了。’”
“我告诉他,科学就是在不断验证中完善的。有不足,改进就是。他这才安心,又埋头去研究不同植物叶片的显色特性了——说想找找有没有比杜鹃花更常见、效果更好的。”
“另,春耕在即,夜校学员们忙了起来。但大家仍坚持每晚学习一小时。最近我们在学你寄来的《简易土壤肥料知识》,王婶说:‘原来粪肥不是越多越好,还得看地缺啥。’这话简单,却是观念一大进步。”
“公社书记前日又来,说县里要组织‘春耕生产大检查’,问我们夜校有没有‘亮点’可展示。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拿小陈的比色卡去‘露脸’。但我坚持,比色卡还在完善中,不宜过早宣传。书记有些不悦,但也没再强求。”
“改革之难,不仅难在创新,更难在抵制‘创新秀’。你身在省厅,当有更深体会。但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会守住本心——为土地,不为脸面。”
林枫放下信,心中感慨。苏念卿总是能精准地看到问题的本质。是的,“创新秀”——把创新当成表演,当成政绩,而不是真正解决问题。这正是永丰县问题的根源,也是许多地方改革走样的原因。
他铺开信纸回信:
“念卿,信收悉,深有同感。小陈之忧,正是责任之心,甚可贵。请转告,省厅化验室已初步验证,方法可行,正在编制推广手册。然科学无止境,望他继续探索,但不必过虑。”
“你所言‘创新秀’,一针见血。永丰等地,正有此弊。我已安排实地察看,当直面问题,促其整改。试点非表演,实效方为本。”
“春耕大忙,夜校坚持学习,尤可贵。王婶之言,看似简单,实乃农业观念之重大进步——从‘越多越好’到‘对症下药’,此即‘适应性’之精髓。请代我向学员们致敬。”
“至于公社书记之‘亮点’情结,可理解,但须引导。你可提议,待比色卡经更多验证后,组织现场教学,让群众真正学会使用,而非仅作展示。实用,方为最好之宣传。”
信写完后,林枫没有马上封口。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带着微寒,但已没有冬日的凛冽。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如星河。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小陈在昏暗灯下制作比色卡的专注,想起苏念卿在夜校耐心讲解的温柔,想起王处长说的“土法不土”,想起永丰县那些漂亮的报表下隐藏的问题。
这片土地上的改变,就像这初春的时节——有的种子已经破土,有的还在积蓄力量,有的可能永远发不了芽。而他要做的,就是识别、呵护那些真正有生命力的种子,同时也要勇于拔除那些看似茂盛实则空虚的杂草。
改革从来不是田园诗。它有阳光,也有风雨;有生长,也有枯萎;有真诚的探索,也有精致的敷衍。但无论如何,方向已经确定——让技术真正适应土地,适应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副处长的短信:“厅务会下周召开,试点工作需汇报。准备一下,重点讲实效,讲问题,讲思考。”
简短的三句话,却意味深长。林枫知道,这次厅务会,将是对试点工作的第一次正式检验。会有肯定,也会有质疑;会有支持,也会有反对。
但他已做好准备。因为他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文件和报表,更是来自泥土深处的真实故事——小陈的比色卡,怀山的老农顾问团,青峰的分段承包,夜校学员们的点滴进步……
这些故事也许微小,也许“土气”,但它们真实,它们有力。
林枫回复:“收到。将以实绩和数据汇报,不回避问题,不夸大成绩。”
关掉手机,林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回到桌前,封好给苏念卿的信,开始整理厅务会的汇报材料。
灯光下,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些来自全省各地的数据、案例、问题、思考,逐渐汇聚成一份沉甸甸的报告。这份报告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惊人的数据,但它有一份难得的品质——真实。
而真实,是改革最坚实的基石。
夜深了,省农业厅大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林枫办公室的灯,是其中最亮的一盏。那灯光透过窗户,融入城市的星河,就像一粒微光,虽然微小,却坚定地亮着,照亮着脚下的路,也照亮着远方的希望。
春天,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而所有的耕耘,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坚守,都将在季节的更替中,获得它们应有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