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培训会前夜（2/2）

他能听出不同的口音，看到不同的表情——有像谭局长那样朴实质朴的，有像马德昌那样精明干练的，有像张副局长那样圆滑周到的。明天，这些人将坐在同一个会场里，听他讲解“适应性推广”的理念。

压力，悄然袭来。

晚饭后，林枫回到会务办公室，继续修改明天的主讲稿。王处长下午来看过，提了几点意见，要求“更接地气”“多讲案例少讲理论”。

灯光下，林枫的笔尖在纸上移动。他写下了青峰山坳村老汉的话，写下了怀山谭局长的笔记本，写下了苏念卿信中提到的“让土地满意”，写下了父亲那句“但行正路”。

这些来自泥土深处的声音，才是明天会议上最应该被听见的。

晚上九点，大部分代表已经休息。林枫走出教学楼，在清冷的校园里散步。腊月的寒风刮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走到礼堂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向里面。空荡荡的会场，整齐的桌椅，墙上的展板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可见。明天，这里将坐满人，将响起各种声音——质疑的、赞同的、困惑的、兴奋的。

他能说服他们吗？能让他们真正理解，试点不是要更多的项目、更多的资金，而是要改变做事的方式？

手机震动了——是苏念卿发来的短信。他们最近刚装了部电话，但苏念卿还是习惯写信，只是偶尔发个短信。

“材料已寄出。小陈的数据本厚如砖头，我另附说明。你们培训会明日开始？愿顺利。另，试验田冬小麦覆草完毕，排水沟效果良好。勿念。”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林枫心中一暖。他仿佛看到苏念卿在灯下整理材料的样子，看到小陈那本“厚如砖头”的数据本，看到试验田里被精心照料的冬小麦。

这些，才是他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回复：“明日开始。小陈数据来得及时，将作为案例分享。一切安好，勿念。天冷，注意保暖。”

收起手机，林枫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夜空清澈，星星稀疏地亮着。远处城市的光污染让星光暗淡，但仔细看，依然能看见几颗倔强地闪烁着。

回到办公室，林枫最后检查了一遍明天的材料。当他翻开那份《基层创新案例汇编》时，停在了城关镇夜校的那一页。

粗糙的纸张，歪扭的字迹，稚拙的示意图。但每一个字，每一幅图，都来自真实的土地，真实的人。

他决定，明天开场不从政策文件讲起，就从这一页讲起。

深夜十一点，林枫终于完成所有准备工作。他关上灯，锁好门，走在空旷的走廊里。脚下的水泥地发出清晰的回声。

经过201房间时，他听见里面还有说话声——是谭局长低沉的声音：“……明天要认真听，记仔细。省厅这次思路不一样，咱们得跟上。”

经过208房间，也还有灯光，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经过青峰县的房间时，门突然开了。马德昌穿着毛衣走出来，见到林枫，愣了一下：“林工还没休息？”

“马上回房间。马局长也还没睡？”

“睡不着。”马德昌掏出一支烟，“想事儿。林工，明天会后，我想单独找你聊聊。关于那个管护机制，我有些新想法。”

“好，会后安排时间。”

“那您早点休息。”马德昌点着烟，深吸一口，“明天……看您的了。”

回到临时宿舍，林枫简单洗漱后躺下。房间没有暖气，被窝冰凉。但他并不觉得冷。

闭上眼睛，他脑海里浮现出明天的画面——

谭局长认真记录的样子，马德昌若有所思的表情，张副局长圆滑的笑容，还有那些他不熟悉的、来自全省各地的面孔。

他将要面对他们，讲述一种新的可能，一种更贴近土地、更尊重人的工作方式。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培训会。这是一次播种。种子能不能发芽，要看土壤，要看时节，也要看播种人的诚意和耐心。

窗外，远远传来火车汽笛声。不知是哪一趟列车，在寒夜中驶向远方。

林枫在汽笛声中，渐渐入睡。梦中，他看见无数双手——粗糙的、沾满泥土的手，在田埂间劳作，在笔记本上记录，在图纸上勾画。这些手，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故事，但都在做着同一件事：让脚下的土地，变得更好。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手，被看见，被连接，被赋予力量。

培训会前夜，省农业干部学校的校园安静而深沉。但在这份安静之下，有一种东西在酝酿，在积聚，等待着明天的破土而出。

就像泥土深处的种子，等待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