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娲圣诞(1/1)
时值仲春,序属卯月。东海之滨的朝歌城,正是杨柳堆烟、桃李争妍的时节。和煦的东风掠过淇水,拂过鹿台,将漫山遍野的棠棣花香揉碎在暖阳里。然而这万象更新的春意,却远不及今日人族圣地——女娲宫前的盛况。
但见九重宫阙巍然矗立于朝歌南郊,琉璃瓦映着晨光流转着七彩华辉,白玉阶承着香雾弥漫开千条瑞霭。殿前广场上,青铜鼎中焚烧着南海沉檀,青烟直上九霄;玄鸟旗下陈列着太牢三牲,赤帛铺陈十里。自卯时初刻起,钟鼓齐鸣之声响彻云霄,八百诸侯遣使奉上的祭礼在宫门外堆砌如山,九州黎庶供奉的香火在神坛前缭绕如云。
今日正是三月十五,人族圣母、妖族圣人女娲娘娘圣诞吉辰。
洪荒大地,凡有人族聚居之处,无论王畿要冲还是边陲部落,此刻皆筑坛设醴,祭祀不绝。白发苍苍的巫祝在祭坛上吟唱着古老的祝祷,总角之年的稚童在田野间放飞写满祈愿的天灯。东海渔民用新捕的文鳐鱼摆出八卦图形,西岐农人在刚垦的田垄间插上五色旌旗。千万缕信仰愿力跨越千山万水,汇作金色的洪流涌向朝歌,在女娲宫上空凝结成九重祥云,云中隐约可见补天遗石闪烁灵光,造人圣土绽放华彩。
作为人族正统王朝,殷商的祭典自然最为隆重。寅时三刻,九声净街鞭响震破朝歌晨雾,三千虎贲军执金戈开道,八百玄甲卫持画戟扈从。朱雀大街两侧早有庶民焚香跪拜,人群如潮水般起伏间,但见七十二对龙凤旌旗蔽日而来,三十六面夔皮战鼓震天而响。
帝辛端坐于八骏牵引的玉辂之中,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玄衣纁裳。这位年方而立的君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顾盼间自有睥睨四方的雄主气概。当龙辇行至女娲宫前的五色土坛时,他扶轼起身的瞬间,腰间佩玉铿然作响,冕旒垂珠微微晃动,眉宇间那道尚未化作皱纹的悬针纹在春日下若隐若现——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横,如同蛰伏在锦缎下的利刃。
随行的商容抱着象牙笏板趋步上前,这位三朝元老今日特意换上祭祀专用的玄端朝服,雪白的长须在风中轻颤:“陛下,女娲宫已备好太牢三牲,五谷六醴,是否先行盥洗礼?”
比干捧着青铜匜器躬身侍立,清癯的面容在香雾中显得格外肃穆。这位以七窍玲珑心闻名的王叔,此刻正望着宫门上“造化众生”的金匾出神,恍惚间似看见六百年前成汤先祖在此立誓的画面。
此时的殷商,表面上仍是四夷宾服、万邦来朝的鼎盛光景。东夷献来三丈高的珊瑚树,南蛮进贡能歌善舞的孔雀精,西戎送上日行千里的龙马驹,北狄呈来夜明如月的夜光璧。然而在那些堆满库房的奇珍异宝背后,九间殿的梁柱已现虫蛀痕迹,鹿台的基座渐生青苔,就连祭祀用的青铜礼器,也隐隐透出铜绿掩盖下的裂痕。
女娲宫正殿深处,重重鲛绡帷帐无风自动。帐后那尊以九天息壤混合功德金光塑就的圣像,虽看不清具体形貌,却自然流露着抟土造人时的慈悲,补天救世时的决然。当帝辛捧着三炷天竺香迈进殿门时,悬挂在梁间的百八玉磬自发鸣响,陈列在案前的九鼎八簋泛起青光,满殿灵气如春水般荡漾开来。
殿外忽有玄鸟掠空而过,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住纣王腰间佩剑。侍立在丹墀下的费仲、尤浑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商容则望着香炉中突然折断的降真香微微蹙眉。春日暖阳穿过镂空窗棂,在青石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那些摇曳的光斑竟渐渐聚成龟甲裂纹般的图案。
当——当——当——
三声钟响震落梁间积尘,祭祀正式开始。帝辛执圭行礼的刹那,谁也没有注意到殿外东南角突然卷起一阵怪风,将几片棠棣花瓣吹进殿内,粉白的花瓣飘过香炉时竟瞬间焦枯。此刻距圣像三十步外的纣王,正盯着帷帐缝隙间若隐若现的慈悲面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远在三十三重天外的娲皇宫中,正在炼制五色石补天遗漏的女娲娘娘忽然心念微动,指尖一缕造化之气偏离了既定轨迹。当她垂眸望向洪荒时,朝歌城上空的祥云正在缓缓旋转,云心深处有一点黑芒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悄然扩散。
而在更遥远的玉虚宫内,元始天尊拂尘轻摆,封神榜无风自动;碧游宫深处,通天教主抚剑长叹,诛仙阵图隐隐轰鸣;西方极乐世界,接引道人拈花不语,十二品金莲光华流转。诸天圣人皆在这一刻心生感应,目光穿透无尽虚空,落在那个正对着圣母圣像躬身行礼的商王身上。
春日的暖阳依旧和煦,女娲宫前的桃花开得正艳。但站在百官前列的比干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只见湛蓝如洗的苍穹尽头,似有一缕极淡的灰气正朝着紫微星的方向飘去。
寅时正刻,女娲宫九重铜门次第洞开。玄鸟纹青铜门环撞击之声未绝,帝辛已踏着五色石铺就的神道缓步而来。商容捧着玄圭在前引路,比干执玉璋紧随其后,七十二名巫祝手持雉尾扇分列两旁,殿中百盏鲛人灯骤放光华,将穹顶壁画照得纤毫毕现——那上面描绘的正是女娲抟土造人时,指尖滴落的甘露化作江河的场景。
祭祀依古礼进行。当三牲太牢抬上祭坛时,殿外忽有玄鸟衔来昆仑玉屑,纷纷扬扬洒在青铜鼎中;当六醴清酒倾入云纹觞时,梁间悬挂的玉磬自发奏响《承云》古调。帝辛接过巫祝递来的三炁沉香,烟气在空中凝成凤凰形状,绕着圣像盘旋九周方散。
“跪——”
司礼官悠长的唱诵声中,帝辛整衣正冠,对着幔帐后的圣像行三跪九叩大礼。冕旒垂珠撞击的清脆声响里,谁也没有注意到殿角青铜鹤灯的火苗突然诡异地扭动,将墙上《山河社稷图》的投影拉长得如同鬼魅。
就在帝辛即将完成最后一次叩首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密闭的正殿东南角,那扇雕刻着补天典故的琉璃窗无风自开。一股带着北海寒冰气息的邪风贴着地砖席卷而入,所过之处玉磬停响,灯焰转绿。这股风像是有生命般绕过跪拜的群臣,精准地扑向圣像前的九重鲛绡帷帐!
“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