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电锁铜纹(2/2)
轩辕景琛亲手合上了作为开关的铜质闸刀。
“嗒”的一声轻响。
刹那间,肉眼几乎看不出任何剧烈变化。只有伏打电堆附近,隐隐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滋滋”声,那是电流在穿越层层浸盐毛毡时细微的电解声响。浸在溶液中的紫铜阳极表面,开始出现极其缓慢的溶解迹象,溶液颜色似乎……更深了一点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三张浸在蓝液中的纸笺上。起初,毫无异状。大约过了十几息,眼力极佳的轩辕景琛忽然低呼:“有了!”
只见那淹没在蓝色溶液下的黑色图案边缘,最纤细的线条处,开始浮现出一星半点极其微弱的、与周围蓝色截然不同的橙红色泽!那色泽如同晨曦最初染上云朵的微光,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
“铜开始沉积了。”沈清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原理来自教科书,但亲手在千年前的时空复现,仍是巨大的挑战。看到预期现象出现,她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清韵盯着旁边一个简易的沙漏(约五分钟)。实验室里寂静无声,那溶液中的橙红色泽,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沿着黑色图案的线条蔓延、加深、增厚。原本平面的黑色墨迹,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正在“生长”出具有立体光泽的金属层面。
五分钟沙漏流尽。
“断电。”沈清韵道。
轩辕景琛立刻拉开闸刀。电流断开。
两名工匠用特制的竹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三张纸笺从溶液中取出。沥去多余的液滴,然后放入旁边早已备好的清水槽中,轻轻漂洗。
洗净后的纸笺被平铺在铺着洁白细棉布的托盘中,移至阳光下。
光芒照射下,三人方才浸在溶液中的部分,那原本印刷的黑色复杂图案,已然彻底改头换面!呈现出一种光润、致密、纯正的赤铜色光泽!纹路清晰无比,线条边缘光滑,与纸张的结合处过渡自然,毫无普通颜料涂抹的颗粒感或堆砌感。那微缩钱币的图样,此刻仿佛真的是一枚微型的铜币镶嵌在纸中,云雷纹与蔓草纹丝丝分明,泛着内敛的金属质感。
“妙!妙极!”轩辕景琛忍不住抚掌赞叹,他拿起一张,变换角度观察,“浑然一体,宛若天成!这铜层竟是长在纸上的!手指用力刮擦……”他用指甲尝试在边缘用力刮了几下,铜层纹丝不动,与纸张纤维结合得异常牢固。“寻常铜粉胶粘,决计做不到如此牢固光洁!”
沈清韵也仔细查验着成果,边看边解释关键:“电镀时,铜离子在阴极(纸上的导电图案)得到电子,还原为铜原子,一层层沉积上去。这个过程是原子级别的堆积,所以极其致密光滑,与基体结合强度高。伪造者想要模仿,首先得弄出能精确导电的图案墨水,其次要有稳定可控的直流电源和正确的电镀液配方与工艺。缺一不可。”
她指向那堆伏打电堆和旁边的发电机:“电,在这个时代,是近乎‘巫术’的概念。除你我等少数人,谁人能知其原理并加以利用?即便有人偶然发现伏打电堆,不知电解液配比、电流控制、正负极接法,也绝难得到这般均匀光亮的镀层。多半是沉积出一层粗糙发黑、容易剥落的铜垢罢了。”
轩辕景琛思维敏捷,立刻举一反三:“也就是说,技术壁垒极高。哪怕真有天纵奇才,自行摸索出了部分诀窍,他也面临两个问题:一是成本,置办这些器料、反复试验,所费不赀;二是风险,伪造纸币乃滔天大罪,有这等本事和资源,从事其他营生岂不更安全、利润更丰?仿造此物,实乃得不偿失。”
“正是此理。”沈清韵赞许地点头,“从成本收益和风险规避角度,足以让绝大多数潜在伪造者望而却步。这叫‘用技术提升伪造门槛,高到不值得去跨’。”
她示意工匠继续下一步。烘干后的铜纹纸笺,被送到另一个工作台。一名老工匠用质地最细腻的羊毛刷,蘸取一种清亮如水、略带松香气的透明粘液,以极其轻柔均匀的手法,薄薄地在铜纹表面涂刷一层。
“这是特制的天然树脂清漆,快干,耐磨,且透光好。”沈清韵对轩辕景琛道,“作用是防止铜在空气中氧化变暗,同时保护镀层在日常流通中不被磨损。涂布必须极薄极匀,不能影响触感和观感。”
待清漆稍干,工匠用锋利的裁刀,沿着纸笺边缘将多余部分裁去,最终得到三张大小完全一致、中央带着熠熠生辉的复杂铜纹防伪图案的“纸片”。触之,铜纹区域微有凸起,冰凉光滑;观之,图案精美,金属质感独特,在光线下流转着赭红光泽,与周围纸质区域对比鲜明,极具辨识度。
实验至此,圆满成功。
轩辕景琛拿起一张成品,反复端详,爱不释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清韵,此术大妙!不止可用于即将成立的‘银联会’所要发行的统一银票,未来朝廷若发行标准化、可在市面流通或转让的国债凭据,亦可用此法防伪!甚至……皇室重要文书、高品级官员的印信凭证,皆可借鉴!”
沈清韵微笑:“殿下所虑极是。金融信用的基石之一便是防伪。此法若能推广,可极大增强朝廷票据的权威性与安全性,促进商业流通与财政运作。不过,”她话锋一转,“量产仍需解决一些工程问题。比如,如何大批量、快速地为纸张印制均匀可靠的导电图案;如何设计连续生产的电镀槽与电源系统;清漆涂布与裁剪的自动化……这些都需要天工院匠作院的同僚们继续钻研。”
“那是自然!”轩辕景琛豪气顿生,“既有方向,攻克细节只是功夫问题。我即刻召集匠作院的好手,成立专项小组,与你格物学院对接,尽快拿出可量产的设计。”他如今身为天工院下格物学院的实际负责人,又得皇帝姐姐支持,行动力自是非凡。
两人又就一些技术细节讨论了片刻,比如尝试不同金属镀层(如暗色的锡或亮银)的可能性,探索更廉价易得的导电材料等。思绪碰撞间,许多新的想法不断迸发。
待兴致稍缓,轩辕景琛看着沈清韵认真记录实验数据的侧影,忽然感慨道:“清韵,有时我真觉得,你脑中仿佛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学识宝库。这电,这镀,这些思路……并非我大夏原有学问脉络所能自然生发。你虽来自千年后,但史书上可不会记载这些‘奇技淫巧’的详细制法。你为此,私下必定耗尽心力钻研吧?”
沈清韵笔尖一顿,抬起头,坦然道:“殿下明察。我前世所学,以史为主,于这些理工实学,不过略通皮毛,知晓大概原理罢了。到此世后,为助明……助陛下,也为践行心中一些模糊的念想,不得不重新捡起,查阅古籍中零星的矿物、化学记载,结合前世记忆里的科学原理,与工匠们一遍遍试验、失败、再试验。”她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粗糙却凝聚心血的装置,“许多事,知易行难。原理是一回事,将它变成眼前可用的实物工艺,是另一回事。我也是在边学边做。”
她语气平静,但轩辕景琛能听出其中分量。一个历史系学生,硬生生在陌生时代,将自己逼成了半个物理学家、化学家、工程师。这份毅力与担当,令他肃然起敬。
“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轩辕景琛正色道,“皇姐得你相助,实乃大夏之幸。”
沈清韵摇摇头,目光落在手中那张闪烁着铜纹的纸片上:“非独为我,也非独为陛下。殿下,你看这铜纹,它锁住的,不止是难以伪造的图案,或许……也是一份对更稳定、更繁荣、更少欺诈的未来的期望。”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洛阳城华灯初上。实验室内的烛光依旧明亮,映照着那一张张承载着新工艺的纸片,也映照着两个为帝国未来埋下新技术种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