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未雨绸缪(2/2)
她指出了最危险的可能:“目前,铜钱是大夏民间最主要的流通货币,百姓对铜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是‘财富’的实体象征。一旦工业用铜导致铜价开始明显、持续地上涨,会引发一个可怕的连锁反应。”
她一字一顿地分析道:“首先,民间会意识到,‘铜’本身比‘铜钱’更值钱。于是,百姓会开始窖藏铜钱,甚至熔毁铜钱以获取铜料变现。这会导致市面上流通的货币急剧减少,引发严重的通货紧缩。朝廷为了维持货币流通,不得不铸造更多铜钱,但铜价上涨又使得铸钱成本飙升,可能铸造一贯钱的工料成本,很快就超过了一贯钱的面值本身,铸钱越多,亏损越大,最终财政无法支撑,铸钱体系崩溃。”
轩辕景琛听得面色凝重,他专研格物,对经济虽不精通,但逻辑清晰,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凶险:“如此一来,货币体系就可能彻底混乱。百姓不信铜钱,商业交易退回以物易物,或者依赖金银,但金银数量有限,整个经济活动会陷入停滞。”
明璃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清韵所虑极是。实际上,现在就已经有些迹象了。这两年大夏经济恢复,海贸兴旺,商业活动频繁,对铜钱的需求增长很快。但铜矿开采和铸钱速度有限,工部报上来的数据显示,如今每贯铜钱(一千文)的工料成本,已经从几年前的八百文左右,涨到了九百文出头,还在缓慢上升。这个趋势如果继续,铸造铜钱确实将难以为继。”
沈清韵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就需要未雨绸缪,提前准备铜钱的替代品。”她提出了一个设想:“或许,可以考虑使用锌锡合金来制造新的钱币。”
轩辕景琛眼睛一亮:“锌锡合金?天工院确实研究过几种合金的配比。若以锌为主,加入一定比例的锡,制成的合金钱币,质地坚硬,耐磨损,不易锈蚀,而且伪造的技术门槛很高。根据我们之前的估算,其工料成本大约在每贯五百文左右,远低于现在的铜钱成本。”
林诗婉小声问道:“可是,百姓用了千百年的铜钱,能接受另一种颜色的钱币吗?”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轩辕景琛也看向沈清韵:“不错,如何改变百姓千百年来的‘铜钱信仰’,才是最大的难题。”
明璃也看向沈清韵:“清韵,你那边……你们那个未来,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沈清韵沉吟片刻,道:“在我的世界,这个过程也很漫长。首先是‘银元’,用白银铸造标准化的货币,而不是称量碎银。但这需要精密的机械才能大规模量产标准一致的银元,这就变成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没有工业化机械,造不出大量标准银元;没有稳定的新货币,工业化又可能因货币危机而夭折。”
“其次是信用货币,”她继续道,“也就是朝廷或中央银行,基于黄金、白银等储备,发行纸币(就像我们的夏钞),并承诺可以随时兑换成金银。但这套银行和信用货币体系要建立起来,并得到全民的信任,需要很长时间的法律建设、机构完善和市场教育。大夏虽有夏钞,但民间更多是将其用于大宗交易流通,不敢用于长期储蓄,就是因为这份信任还未完全建立。”
她总结道:“这就引出了最大的问题——大夏的工业化,将源于我和高祖皇帝这种人带来的体系化知识和前瞻眼光,并且得到了陛下您这样拥有至高权力的人物至上而下的强力推动。它的启动速度和初期爆发力,可能会远超我的世界历史上那种自然孕育、缓慢发展的工业革命进程。这意味着,一切社会变革、制度调整、观念转变,都可能‘来不及’。”
“当蒸汽机开始轰鸣,工厂烟囱林立,对铜、铁、煤等原料的需求一夜之间暴涨时,旧的货币体系、经济结构、社会观念,可能还完全停留在农业时代。这种脱节,会引发我刚才描述的那种危机,而且可能是以雪崩式的速度爆发。”
集贤馆内再次陷入深思。阳光悄然移动,在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沈清韵描绘的图景,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历史经验和逻辑推导的冷酷预言。一场由工业化需求引发的货币与原料危机,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这个刚刚起步的崭新时代上方。
片刻后,沈清韵与轩辕景琛等人也起身告退,他们需要去消化今日的讨论,并开始着手相关的研究与调查。林诗婉整理好记录,也悄然退下,去安排文书归档。
集贤馆内,只剩下轩辕明璃一人。
她独自坐在窗边,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渐起的寒意。方才沈清韵条分缕析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并且这浪涛久久无法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她细想之下,越发意识到沈清韵所指出的,绝不仅仅是一个“铜钱不够用”或者“原料涨价”的经济问题。
那将是一场可能导致工业化进程骤然中断、社会结构雪崩式解体、乃至中央政治权威彻底瓦解的全面性危机!
作为货币发行者,朝廷若无法维持铜钱币值的稳定,甚至被迫停止铸钱,其最基本的财政职能和信用就会破产。作为经济管理者,若连保障基本工业原料(如铜)的稳定供给都做不到,其治理能力将受到根本性质疑。皇权的权威和合法性,会随着货币的崩溃和经济的混乱而迅速流失。
更进一步想,当铜矿资源和那些依托新技术的工厂成为国家命脉时,地方大员或军事强人若控制了这些关键资源,便等于掌握了事实上的财政和军事独立权。届时,中央政令还能出得了洛阳城吗?大夏王朝,或许在名义上还存在,但实质上的统一政权,恐将名存实亡。
这还不止。危机的破坏力将渗透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一场财富的瞬间再分配与阶级颠覆,几乎不可避免。持有大量铜料、控制铜矿的家族和商人将一夜暴富;而依靠固定俸禄的官僚、将领,依靠积蓄和地租收入的文人、地主,乃至普通士兵,他们的财富将随着货币贬值而急剧缩水,迅速赤贫。稳定的社会阶层将被彻底打乱,怨愤与动荡随之而来。
大规模失业与流民潮,将成为压垮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方面,因为货币紧缩和原料短缺,传统的手工业、小商业会成片倒闭;另一方面,新兴的工厂又因原料瓶颈和发展受挫,无法吸纳足够的劳动力。失去生计的百姓将成为流民,从乡村涌向城市,从地方涌向中枢,成为动荡的源头。
这一切带来的危险,甚至可能不会止步于大夏王朝的灭亡。而是让这片土地陷入长期的混乱、割据与衰落,文明进程出现严重倒退,重回黑暗时代。
“必须提前做些什么……”明璃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沈清韵说得对,必须未雨绸缪。但仅仅是被动地筹备开采滇铜、研究新合金钱币,恐怕远远不够。这场危机的根源,在于新旧时代的剧烈碰撞与脱节,在于权力、利益、观念的重构速度,跟不上技术爆发的脚步。
她很可能需要做一些“必要的恶”,一些在旧有道德和规则看来冷酷、甚至残忍的布局与决断,才有可能抢在危机全面爆发之前,构筑起缓冲的堤坝,引导洪流的方向。
比如,是否需要通过误导甚至欺骗百姓,让大家丧失对铜钱的信仰?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沉重而冰冷。她知道,那条通往富国强兵、文明进步的道路,从来都不只是鲜花与掌声,其下必然遍布荆棘,甚至需要淌过血与火的试炼。
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明璃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被秋色浸染的殿宇楼阁。这里,是“太湖水榭”,是她和伙伴们梦想开始的地方。但今日的讨论,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梦想的蓝图画卷之下,是冰冷而坚硬的地基,以及潜伏在暗处、随时可能喷发的裂缝。
未雨绸缪,刻不容缓。她必须将今日所虑,融入“太湖水榭”未来的每一步规划之中。有些棋,现在就要开始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