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禅典定新元(2/2)
礼部尚书王景行第一个出列。他年轻,并非顽固守旧之辈,但身为礼部尚书,职责所在,不得不首先发声。他面色凝重,拱手道:“殿下,臣斗胆直言。年号之制,自古有之,非独为纪年方便,更是帝王‘昭示天命、纪功明德’之根本。陛下受命于天,改元易号,乃昭告天下新政之始,彰显皇权天授。若废弃年号,只以‘夏元’纪年,则帝王威仪何存?礼制纲常何在?此乃动摇国本之举,万万不可!祖宗之法不可轻变,礼制之重关乎国体,还请殿下三思!”
他引经据典,言辞恳切,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官员,尤其是礼部及清流言官的看法。改变年号制度,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否定帝王权威的神圣性。
明璃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王尚书所言,乃持正之论。然则,请问王尚书,我等臣子效忠者,究竟是大夏轩辕氏之某一位皇帝,还是大夏王朝千秋万代之国祚?是帝王个人之威仪,还是天下万民之福祉?”
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几分:“‘夏元’纪年,非为贬抑君权,恰为尊崇国本。它将天下臣民之目光,从一朝一帝之更替,引向王朝国祚之绵长。它提醒我们,也提醒后世子孙,我等一切权力、一切作为之根本,源于大夏王朝,源于高祖皇帝开创之基业。唯有跳出‘一朝天子一朝臣’之循环,方能真正团结所有忠于大夏之臣民,共谋万世太平。此非自贬权威,实为巩固国本,凝聚人心!”
这番话将个人权威与王朝国祚分开,将“夏元”纪年拔高到了凝聚国家认同的高度。王景行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他并非食古不化之人,明璃所言,确实触及了“国家”与“君主”关系这一深层问题。若真能跳出个人治世的局限,强调王朝延续,对于整合因皇位更迭可能带来的派系纷争,或许确有裨益。他沉吟片刻,没有再激烈反对,但眉头仍未舒展,显然仍在权衡。
然而,保守派的力量不会轻易退让。礼部侍郎韦居正,一位年过五旬、以恪守礼法着称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带着激动:“殿下!老臣万万不敢苟同!年号乃天子正朔所在,废弃年号,等同废弃天子受命于天之象征!此乃对陛下之不敬,更是对我大夏百余年来历代先帝之不敬!是对传统的背叛!老臣恳请殿下收回此议,恪守祖制,以全礼法!”
他一带头,数名言官御史也随之出列附和,言辞激烈,无非是“违背祖制”、“动摇国本”、“有损君威”云云。
这时,沈清韵出列了。她如今已是工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说话分量不同往日。她声音平和,却条理清晰:“韦侍郎,诸位大人,下官有一言。礼法固重,然礼法亦当因时制宜,便利民生。下官掌工部,深知档案文书、工程记录、钱粮核算之中,因年号更迭带来的混淆与不便,比比皆是。前朝旧档,需反复推算对照;民间田契房契,因改元而起的纠纷亦非鲜见。若采用固定之‘夏元’纪年,则时序一目了然,可免无数繁琐与错漏。此非仅为标新立异,实为提升行政效率、便利万民之举。请问,是固守虚名重要,还是实实在在的便利与效率重要?”
她从实务角度出发,论点扎实,立刻得到了户部侍郎苏月的支持。苏月出列道:“沈尚书所言极是。户部掌天下钱粮户籍,年号更迭带来的账目混乱、档案管理之难,深有体会。‘夏元’纪年,溯及开国,正是对高祖皇帝功业最高之尊崇与纪念。使万世子孙,一提到某年,便知距高祖开国几何,时时不忘开创之艰,国本之重。下官以为,此议大善!”
轩辕明凰此时也缓缓开口,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历练出的沉稳力量:“本宫久在边关,深知将士用命,非为某一人,乃为护我大夏山河永固,保我百姓安居乐业。‘夏元’纪年,强调国祚延续,正合将士之心。它告诉每一个戍边儿郎,你们守护的,不是某位皇帝的江山,而是自高祖以来,万千先民用血汗铸就的、属于所有大夏子民的家园。此等凝聚之力,远超个人威仪。”
萧越紧随其后,沉声道:“末将乃一介武夫,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末将知道,打仗要军心齐。‘夏元’纪年,让所有将士,无论来自何方,无论效忠哪位将领,都记住我们同属大夏,为同一个大夏而战。这在战胜外敌、推行内部改革的关键时期,比什么都重要。它代表的是整个王朝共同奋斗的历程,是面向未来的凝聚之力。”
文官从实务与尊祖角度,武将从军心凝聚角度,各自阐述了支持的理由。殿中争论愈发激烈,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
这时,内阁首辅裴烨轻咳一声,出列了。他是文官之首,德高望重,他一开口,殿内顿时安静不少。裴烨捋须缓声道:“殿下之议,立意高远,沈尚书、苏侍郎、镇北王所言,亦有其理。然则,”他话锋一转,“禅让大典在即,新君即位,首要在于稳定人心,平稳过渡。‘夏元’纪年,虽有其利,然事出突然,恐骇物听,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与动荡。老臣以为,新君登基,沿用旧制,方是稳妥之道。此议关系重大,牵涉礼法根本,宜缓图之,待政局稳固、天下归心之后,再徐徐议之,方为上策。”
裴烨没有直接反对,而是从政局稳定角度提出了质疑,建议暂缓。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代表了许多中间派甚至部分支持改革但担心冒进官员的想法。
明璃听罢,微微颔首:“裴相所虑,老成持重,本宫明白。然则,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北境新定,东北待兴,国库空虚,百废待举。此刻正需一种超越个人、代表整个王朝共同奋斗历程的纪年方式,来凝聚国力,面向未来。至于新旧衔接……”
她看向景和帝,语气转为恭敬而坚定:“父皇,儿臣提议,‘夏元’纪年并非要立刻抹去过往。在儿臣登基之前的年份,史书档案、民间契约,可并行使用年号纪年与夏元纪年,两相对照。实际操作中,朝廷文书、新立契约,可逐步强化夏元纪年的使用,待民众习惯,自然过渡。如此,既尊重历史与传统,又开启新章,指向未来。”
她将目光转回群臣:“此举非为否定父皇及列祖列宗之功业,恰是为将父皇与历代先帝之功业,置于大夏国祚绵长的宏大叙事之中,使之不朽。儿臣一切权力,来源于大夏,亦将用于光大夏祚。若因固守陈规,而错失凝聚人心、提升效率之机,儿臣以为,非智者所为。”
争论至此,已至白热化。支持者与反对者立场鲜明,中间派则摇摆不定。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景和帝。这位即将禅位的皇帝,他的态度,将决定一切。
景和帝一直静静听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直到殿内声音渐息,他才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璃身上,停留片刻。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景和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意味,“年号之制,沿袭千年,固有其理。然明璃所奏‘夏元’纪年,溯本清源,尊崇高祖,凝聚国本,便利实务,朕……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禅位,非为享清福,乃为江山社稷之永续。明璃年轻,锐意进取,正需此等超越陈规之魄力,引领大夏走向新篇。沿用‘夏元’,意在使万民知我大夏国祚绵长,非系于一人一世。朕与皇太女,心意相通。此议,准奏。”
“陛下!”韦居正等人还想再谏。
景和帝抬手制止,语气转沉:“朕意已决。礼部会同钦天监、翰林院,即刻着手制定‘夏元’与年号纪年对照表,拟定推行细则。新君登基后,朝廷公文、史书记载,皆以‘夏元’纪年为主,今年及之前的年份,可附注年号。民间给予过渡之期,可暂时续用景和年号。具体章程,由新君定夺。”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皇帝与即将继位的皇太女达成一致,且理由充分,支持者众,反对声浪便再难掀起。韦居正等人面色灰败,却也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裴烨深深看了明璃一眼,亦不再多言,躬身道:“老臣遵旨。”
一场关乎礼法根本的朝议,就此落下帷幕。景和十四年七月十八,在禅让大典正式宣布的同一天,一项影响深远的变革——“夏元”纪年制,获得了最高决策层的通过。它标志着,这个王朝在权力交接的时刻,不仅仅是将皇冠从父亲手中传到女儿手中,更是在尝试着将统治的合法性,从“天命所归的个人”,悄然转向“万世一系的国体”。
朝会散去,百官心思各异地退出紫宸殿。阳光已完全洒满殿前广场,炽烈而明亮,仿佛预示着这个帝国即将迎来的、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新时代。轩辕明璃与沈清韵并肩走出大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丝如释重负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