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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双璧与朝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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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景和帝颔首。

“工部与天工院于景德镇试验工坊,新制透明玻璃已成。”明璃开门见山,此言一出,殿中便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玻璃并非全然陌生之物,但“透明”且能成器,却是新鲜事。她略作停顿,让这消息沉淀片刻,继续道,“此物澄澈胜水晶,而造价远廉,于民生、百工、乃至军械观测,皆有大用。然器物之利,终赖匠人之巧思与技艺。我朝能工巧匠虽众,却多系家传或师徒相授,技艺流通不畅,高明者往往秘而不宣,低劣者滥竽充数,长此以往,于国于民,皆非益事。”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尤其是文官班列前列的那些面孔:“故儿臣奏请,于洛阳、江宁、长安、幽州、明州等五地,先行试点,设立官立工匠学堂,或称技术学堂。聘请良匠为师,系统传授木工、铁冶、营造、织染、乃至这新出的玻璃制作等实用技艺。学堂不仅授艺,亦需习数算、识图,明其理而后精其技。学子结业,经考核,可授‘匠师’凭证,择优录用工部及各州府相关作坊,或由朝廷资助其自立门户。如此,既可提升百工整体水准,推广良技,亦可为国家储备匠作人才,利在长远。”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中便有人出列。国子监祭酒郑若谷,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手持笏板,声音带着惯常的矜持与不赞同:“殿下所言工匠学堂,老臣以为不妥。工匠者,贱业也。朝廷设学,当以明经义、育德行为本,导人向善,砥砺名节。今若以官府之力,兴办匠作之学,岂非本末倒置,引导士子百姓舍本逐末,竞逐奇技淫巧?长此以往,人心不古,礼崩乐坏,国将不国。且工匠自有其传承法度,朝廷强行介入,恐扰民业,反生弊端。”

司业李成璋紧随其后,语气更显尖锐:“祭酒大人所言极是。工匠之术,小道耳。朝廷开科取士,选拔的是治国理政的栋梁,非是雕虫琢器的匠人。设此学堂,耗费公帑,所授却是末流之技,于国何益?不过徒耗钱粮,滋长奢靡奇巧之风罢了。望殿下慎思。”

这两位国子监长官一唱一和,将“工匠低贱”、“奇技淫巧”、“舍本逐末”、“耗费钱粮”几顶大帽子扣了下来。殿中不少出身科举、笃信儒家经典的文官纷纷颔首,深以为然。在他们看来,读书入仕才是正途,工匠技艺再精,也是“器”而非“道”,不值得朝廷如此兴师动众。

明璃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她知道会遇阻力,但国子监如此直接且冠冕堂皇的反对,仍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奈。两年半前,沈清韵初提此事时,遭遇的便是这般无视与轻蔑,最终只能靠她和三弟轩辕景琛个人出资,才勉强在洛阳、江宁、临安办起了三所小规模的试验学堂。如今玻璃成功,她以为有了更实在的例证,阻力会小些,看来还是低估了某些观念的根深蒂固。

她正待反驳,内阁首辅裴烨也缓步出列。这位文官之首,神色平和,语气却带着重量:“殿下心系实务,老臣感佩。然则,工匠学堂之设,牵涉颇广。师资何来?章程何定?学子如何选拔?毕业如何安置?所费钱粮几何?又与现有匠籍制度如何协调?诸多细节,尚需详加斟酌。且如今东北铁路方兴,海贸扩张,各处用钱之地甚多,国库虽稍宽裕,亦需统筹。此事……或可暂缓,待东北事毕,再行商议不迟。”

裴烨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提出了实际困难,并巧妙地用“东北铁路用钱”和“需统筹”的理由,将此事归入“可从长计议”乃至“无限期推迟”的范畴。这种温和却更具实效的阻滞,让明璃一时难以强硬反驳。

她心中飞快盘算。玻璃的利润尚未显现,东北铁路正在投入期,海运船队扩张、火器研发、各地水利工程……哪一项不要钱?内库和她的私产虽厚,但摊子铺得太大,现金流也紧张。若要强行推动五所官立工匠学堂,初期投入绝非小数,后续维持更是长期负担。是否要再像上次那样,自己先掏钱把架子搭起来,做出成效,再倒逼朝廷认可?可那样一来,压力全在自己身上,且容易授人以“与民争利”、“擅开私学”的口实……

就在她权衡利弊,思忖着是否要再次祭出“钞能力”,以及如何说服父皇和户部拨出专款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出列的是礼部侍郎韦居正。此人年约四旬,面容端正,是靖王妃韦氏的兄长,在朝中素以谨慎守礼着称。他手持玉笏,躬身奏道:“陛下,皇太女殿下聪慧勤勉,心系社稷,臣等感佩。然殿下年已及笄,身为储君,婚姻大事亦关乎国本。臣闻,古之贤君,必先齐家而后治国。今殿下既已总揽机要,参预朝政,为天下臣民之表率,则中宫之位,不宜久虚。臣恳请陛下,为皇太女殿下择选贤德驸马,早定名分,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旋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低低的议论声嗡然响起。紧接着,数名官员出列附议。

“韦侍郎所言甚是!皇太女殿下乃国之储贰,婚姻大事,上承宗庙,下系民心,宜早作打算。”“正是!殿下春秋正盛,遴选贤良,匹配佳偶,既合人伦,亦显皇家重视嗣续之德。”“臣附议。且驸马入选,需德才兼备,家世清贵,方可辅佐殿下,共承大统。”

附议者中,有清流言官,有勋贵子弟,甚至还有几位平日看似中立的部院官员。他们言辞恳切,理由冠冕堂皇,无非是“安社稷”、“慰民心”、“合人伦”、“重嗣续”。连首辅裴烨,也微微颔首,缓声道:“韦侍郎所虑,老成谋国。殿下婚姻,确乃大事。陛下或可令礼部先行筹备,广选良家子,细细考察,从容议定。”

明璃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未婚女子听到此类话题时应有的矜持与淡然,但心中已是波澜骤起。选驸马?在这个当口?

她迅速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父皇。景和帝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倾听臣工建议的专注,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明璃瞬间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次有组织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势力在另一条战线上的出击。玻璃工匠学堂触及的是“道统”和“利益”,而提议选驸马,瞄准的则是她作为储君,乃至未来女帝的“私德”与“权力格局”。一个有了驸马、尤其是有可能出身世家大族的驸马的皇太女,其权力是否会受到夫家影响?未来的朝堂,是否会形成新的外戚势力?这无疑是在给她,也给支持她的势力,出一道难题。

景和帝静静听着,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出列附议的臣子,将他们的面孔、他们背后的关系,一一记在心里。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是急于在新朝权力格局中提前布局的投机,是试图通过婚姻纽带影响甚至控制未来君王的算计。经历过太子选妃的风波,经历过太子被身边人毒害的惨痛,他最是厌恶这等通过联姻攀附、妄图影响国本的行为。

待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众卿关心皇太女婚事,其心可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明璃身上,又扫过群臣,“然明璃册立皇太女未久,朕躬亦尚康健。如今朝廷百废待兴,北境初定,东北开发方启,诸多国务亟待明璃协助处理。此时议及婚嫁,未免过于仓促,亦恐分其心神。”

他语气一转,带着帝王的威严:“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更关乎国体,不可不慎。选驸马一事,礼部可先留意京中及各地适龄才俊之家世、品行,略作备案即可,不必张扬,更不必急于推进。待国事稍安,明璃自身亦觉合宜之时,再议不迟。眼下,还是以国事为重。”

一番话,既肯定了臣子的“忠心”,又明确表达了“暂缓”的态度,更将主动权部分交还给了明璃本人,堵住了那些急于促成此事之人的嘴。尤其是“朕躬亦尚康健”一句,隐隐提醒众人,皇帝还在,储君的婚事,最终还得皇帝说了算,且不必急于一时。

皇帝定了调子,附议的官员们自然不敢再强谏,纷纷称是,退回班列。但明璃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未完全散去,其中蕴含的审视、算计乃至隐隐的期待,依然如影随形。

朝会就在这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讨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议题后,便宣告散朝。

明璃随着人流走出紫宸殿,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刚步下丹墀,便有内侍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殿下,汝阳郡王妃递了帖子,请您后日过府赏荷。另外,肃国公府、安远侯府、还有几位尚书大人家,都送了请柬或拜帖来,说是家中子弟新得了好字画,或是有新排的戏文,想请殿下品鉴。”

明璃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赏荷?品鉴字画戏文?不过是换了个由头罢了。选驸马的风声一旦放出,这些嗅觉灵敏的家族,便如同闻到了花蜜的蜂蝶,纷纷围拢上来。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知道,父皇的拖延,是在保护她,也是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有些较量,不在朝堂的唇枪舌剑,而在这些看似风花雪月的往来应酬之中。她抬眼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玻璃要造,蒸汽机要试,工匠学堂要办,这些暗流……也要一一应对。路还长,且一步步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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