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暗室观心(2/2)
阳光不知不觉已偏移,那道道光栅拉长,变得黯淡。书房内更显幽深。明璃坐在案后,许久未动。一份份情报,像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将她过往二十余年构建起的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正义、忠诚与治国的认知,敲击得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她曾以为,罪恶源于个别人的道德败坏,只需揪出元凶,明正典刑,便可涤荡污浊。如今她看到,许多“恶行”是制度性的,是系统运转中产生的“必要之恶”,甚至是一些人维持其管辖范围“稳定”与“效率”的“润滑剂”。漕运的“分润”规则,让粮食能“顺利”北运;地方大案的“交易”,让破案率“好看”,官场“和谐”;对勋贵后代的纵容,换来了他们背后庞大关系网对朝廷“表面”上的支持。这些灰暗的、甚至漆黑的部分,并非系统的故障,而是系统得以维持运转的某种隐秘逻辑。
她曾以为,忠诚与否,泾渭分明。如今她必须重新审视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那些看似忠直敢言的御史,其奏章是否也经过了背后派系的权衡?那些勤勉办事的能臣,其政绩是否也建立在与地方势力的某种妥协之上?甚至她所赏识、倚重的一些人,他们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否也连着某些她尚未察觉的利益网络,有着不得已的苦衷或隐秘的交易?忠诚,似乎不再是非黑即白的品质,而成了在各种力量拉扯下、不断权衡与妥协的复杂状态。
她曾怀揣着与沈清韵共同勾勒的革新蓝图,希望打破门第,唯才是举;希望发展海运,开拓商路;希望推广新学,强国富民。那些蓝图在脑海中如此清晰美好。然而,如今从这最高情报权力的视角俯瞰,她看到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根深蒂固的官僚惰性,是“祖宗成法”与“既定惯例”筑起的无形高墙。每一项变革的推进,都可能触动无数人的奶酪,都可能变成与这些灰暗面的一次次交易或妥协。为了推行海运,她不得不默许漕运集团在过渡期内继续分润部分利益以换取不激烈反对;为了提拔寒门才俊,她可能需要先安抚因此利益受损的世家,给予其子弟其他方面的补偿。理想主义的画卷,在实施中,不可避免地要沾染现实的污泥。
掌握最高情报权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将知晓阳光下的一切,也必将知晓阳光照不到的每一个角落里的污秽与血腥。意味着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仅仅作为一个“解决问题者”,去针对某个具体的敌人或弊病。你成了这个庞大系统的一部分,甚至是维护其不至于崩塌的关键枢纽之一。你的职责,包括判断哪些情报可以呈报御前,引发雷霆行动;哪些情报必须永远封存,以维持表面的平静与统治的“合法性”。你知晓了黑暗,却可能不得不与它共存,甚至在某些时刻,成为它的共谋者——为了所谓“更大的利益”、“整体的稳定”。
从“解决问题者”到“系统维护者”,甚至可能是“共谋者”。
这个认知让明璃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想起沈清韵偶尔提及的、那个遥远未来世界的某些概念,“必要的代价”、“脏手难题”。当时她似懂非懂,如今却有了切肤之痛般的体会。每一个她做出的“封存”决定,可能就意味着某个真相永埋黄土,某个逝去的“青天”永无昭雪之日。每一个她为了推动新政而做出的妥协,都可能是在默许甚至加固那些她深恶痛绝的潜规则。
权力,尤其是这种洞悉一切阴暗面的最高情报权力,本身就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它让你看清了世界的复杂与残酷,也让你背负起所有这些复杂与残酷。你的每一个决策,不再仅仅是关于对错,更是关于权衡、关于取舍、关于在诸多“不好”中选择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结果。你间接地,成为了某些悲剧的促成者或默许者。
窗外传来换岗侍卫轻微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明璃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堆积的卷宗上。那不再仅仅是纸张,那是这个帝国光鲜表象下的另一副面孔,沉重、真实、令人窒息。
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尖冰凉。成为皇太女,执掌监国权柄时,她感受到的是责任与挑战。而坐上这总机要情报使的位置,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法推卸的孤独。
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那个曾经相对单纯地追求正义、试图廓清寰宇的轩辕明璃,必须学会与阴影共存,在泥泞中前行。她必须重新定义她所理解的“治国”,重新审视她所要守护的“忠诚”,在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之间,找到那条或许并不光彩、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笼罩了皇城。总机要情报署小院内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微光。而坐在其中的年轻皇太女,正独自咀嚼着这份权力带来的、沉重无比的真相。前路漫漫,而她刚刚真正开始触摸到,统治一个庞大帝国,那水面之下深不可测的、冰冷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