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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国法昭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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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四年二月十二,洛阳,紫宸殿。

寅时刚过,天色尚沉,但这座帝国的心脏已然苏醒。宫灯在黎明前的寒风中摇曳,将巍峨殿宇的轮廓勾勒得肃穆而森严。汉白玉阶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今日是大朝会,所有在京七品以上官员,皆入宫参会。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雷霆审判,即将在这座象征最高权力的大殿内上演。

景和帝轩辕承铉端坐于御座之上。他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面容比一年前苍老了些许,鬓边霜色更浓,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昔,扫视殿下时,自有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一年多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留下的创伤虽已愈合,精力终究大不如前。幸而战争期间,一应军务皆由远在登州的皇太女轩辕明璃决断,洛阳朝堂得以专注于内政庶务,让他有了喘息之机。如今,朝臣们已很难从他沉静的外表看出太多异样,只是隐约能感到,陛下不再像从前那般事必躬亲、宵衣旰食了。

御座之侧,稍下首的位置,设有一张紫檀木椅。轩辕明璃身着皇太女朝服——玄衣纁裳,绣以山、龙、华虫等九章,虽无天子十二章之繁复,却已显储君之尊。她端坐其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无波,唯有那双与御座上那位帝王极为相似的眼眸,沉静如深潭,映着殿中跳动的烛火。昨日方从北境风尘仆仆赶回的镇北公主、镇国将军轩辕明凰,则立于御阶之下武将班首。她未着全副甲胄,只一身绛紫色亲王常服,但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仍隐隐透出,与这庄严肃穆的朝堂氛围既融合又隐隐对峙。萧越、顾清辞等北境有功将领亦在班中,甲胄未除,风尘仆仆。

“带罪臣轩辕景璋及其同党上殿——”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殿门轰然洞开,凛冽的晨风灌入,吹得殿内烛火一阵明灭。铁甲铿锵声中,一队金甲御前侍卫押解着数人,鱼贯而入。为首者,正是昔日意气风发的瑞郡王、二皇子轩辕景璋。他身着素白囚衣,发髻散乱,镣铐加身,昔日俊朗的面容如今灰败憔悴,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仍残留着不甘与怨毒,在触及御座上那道目光时,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自挺直了脊背。紧随其后的,是吏部侍郎陆尚文、兵部郎中孙继宗、原锦州府兵营指挥使吴亮、原营州长史郑元等一干党羽,个个面如死灰,步履踉跄。

他们被押至丹陛之下,按跪于地。镣铐碰撞之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景和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次子,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旋即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将目光投向立于御阶之侧的轩辕明凰。

明凰会意,向前一步。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父皇,诸公。自景和十三年腊月,北境镇北都护府攻破金国上京,擒获其国主完颜函普以下宗室贵胄,并于其皇宫机要之地,搜检出大量往来密信、账册及文书。经月余甄别、核验、审讯相关俘虏及人证,现已查明,瑞郡王轩辕景璋,勾结外敌,通敌叛国,谋害储君,戕害忠良,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寒冰般扫过跪地众人,继续道:“今日,便请陛下与诸公,共鉴其罪。”

言罢,她微微颔首。侍立一旁的顾清辞上前,将一只沉重的紫檀木匣置于殿中早已备好的长案之上。匣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一卷卷文书、信笺。轩辕明凰亦步出班列,立于案前。

“第一证,”明凰的声音铿锵有力,拿起最上面一卷,“景和九年冬,自云州走私铁锭五百斤至女真黑水部,价银三千两,抽成三成。信中有‘康王府管事’印鉴暗记及花押,经核验,与已伏法之康王府已故总管私章相符。而当时,康王正为瑞郡王打理北地铁矿事宜。此信可证,瑞郡王早在金国立国之前,便已开始向女真各部走私禁运物资,资敌以铁,壮其兵甲。”

她将信笺展开,由内侍传递,让前排重臣观瞧。那泛黄的纸张、特殊的暗记、熟悉的笔迹花押,无不昭示着其真实性。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走私铁器,资敌以武,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第二证,”明凰面不改色,取出另一封,“景和十年夏,一批制式军械,包括神臂弩五十具、环首刀三百口,自朔州某处军械库‘调出’,经草原私道,流入辽西,交接方为‘黑水部’。此批军械型号、数目,与当年之失踪军械完全吻合。信末提及‘京中已有安排,沿途关卡不会细查’。此信笔迹,经翰林院三位侍讲学士共同鉴别,与瑞郡王府时任首席幕僚惯用笔法高度一致。”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更甚。当年镇北公主江南遇袭,重伤失明,震动朝野,竟也是二皇子勾结外敌所为?许多老臣看向轩辕景璋的目光,已不仅是震惊,更是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轩辕明凰神色冷峻,继续出示证据:“第三证,景和十一年秋,先太子病重期间。金国收到密信,提议‘佯攻蒙古,以牵制北境主力,方便……行事’。虽未明言方便何事,但结合先太子薨逝前后北境异常调动、东宫防卫出现之漏洞,其意不言自明。此信虽未署名,但所用笺纸,乃瑞郡王府特供之‘松雪笺’,墨中掺有南海特有的香料,此二物,非亲王郡王不能用。而彼时,有能力、有动机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者,满朝上下,除瑞郡王外,还有何人?”

她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便冷凝一分。谋害储君,这是十恶不赦之罪!不少与太子一系或有旧谊的官员,已是目眦欲裂。

“第四证,景和十二年腊月,营州之战。”明凰的声音陡然转厉,拿起一份抄录的文书及附信,“此乃自金国前枢密副使完颜宗固密室中搜出之夏军于营州、锦州一带布防调整、粮草囤积地点及运输路线之详细抄录!附信言:‘务请把握时机,一击建功,则北境门户洞开,你我共谋大业可期。’此等核心军机,非身居高位、手掌兵权者不可得!而彼时能接触此等机密,又有动机泄露者,瑞郡王,你还有何话说?”

“第五证,景和十三年正月,黄河凌汛前夕。”明凰取出最后一封,也是墨迹最新的一封,“此信直送金国水师都督,言‘黄河不日将决,漕运必断。贵国若同时遣小股精锐,袭扰登、莱海路,则南朝北境粮道必绝,事半功倍。’不久,黄河果然于郑州段决口,漕运中断,登、莱海路亦遭金国水师频繁袭扰,北境粮草转运几近瘫痪,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前线将士遭遇粮草危机!此信笔迹,与瑞郡王府另一重要谋士,专司钱粮文书之程先生如出一辙!轩辕景璋,你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毁我漕运命脉,陷北境军民于死地,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紫宸殿上空。明凰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殿中群臣更是群情激愤,许多武将已按捺不住,若非在御前,几乎要冲上去将轩辕景璋生吞活剥。通敌、资敌、谋害储君、泄露军机、祸乱天下……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带人证。”景和帝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几名身着金国服饰、形容憔悴但眼神惊惶的俘虏被押上殿。他们是在上京被俘的金国官吏,曾参与部分联络事宜。在分开审讯、证据确凿的压力下,他们不得不指认了与“南朝二殿下身边重要人物”联络的细节、接收走私物资的地点方式,所述与信件内容一一吻合。

人证物证俱在,环环相扣,时间线清晰,利益关联明确。一条清晰而罪恶的叛国链条,赤裸裸地呈现在满朝文武面前。

就在这时,武班中,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沉痛的赵崇岳出列,撩袍跪倒:“陛下!老臣……老臣有罪!”他声音哽咽,以头触地,“营州镇守使赵承业,乃老臣胞弟。其麾下亲兵黄五,被查实长期为瑞郡王收买,盗取营州防务情报,致使营州战败,承业殉国,四万边军血染疆场……老臣身为兄长,未能察觉胞弟身边有此蠹虫,身为臣子,未能识破皇子通敌叛国之阴谋,有负圣恩,有负边关将士!老臣恳请陛下,严惩逆子轩辕景璋,以正国法,以慰忠魂!老臣愿领失察之罪,甘受任何处罚!”言罢,老泪纵横。

其子赵宏毅亦随之出列跪倒,叩首道:“末将亦曾受其蒙蔽,往来之间未有警觉,险些酿成大祸。幸得镇北公主殿下于北境力挽狂澜,末将亦在反攻中稍尽绵力。末将不敢求免罪,唯请陛下严惩元凶,末将愿以微末之功,赎识人不明、未能及时揭发之罪!”

赵家父子这一跪一请,无疑是在已然燃烧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连至亲外家都出面指证,要求严惩,轩辕景璋已是众叛亲离,罪责再无转圜余地。

殿外环佩轻响,皇后赵玉瑾身着素服,未戴凤冠,在宫女搀扶下缓缓步入大殿。她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短短月余,仿佛老了十岁。行至御阶前,她推开宫女,缓缓跪倒,声音沙哑而平静:“臣妾教子无方,疏于管教,致使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上负陛下天恩,下负黎民百姓,更害得无数忠良枉死,北境生灵涂炭……臣妾无颜再居后位,恳请陛下废去臣妾后位,允臣妾前往灵山寺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为所有因逆子之罪而罹难的将士百姓祈福赎罪,亦为陛下、为社稷祈福。”

景和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结发妻子,眼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没有立刻回应。

丹陛之下,轩辕景璋听着那一桩桩铁证被抛出,看着外祖父和舅舅的指证,听着母后的请罪,脸色由灰败转为惨白,又由惨白涨成紫红。他猛地抬起头,嘶声道:“父皇!儿臣冤枉!这些……这些信件都是伪造!是有人陷害儿臣!对,是轩辕明璃!是她!她一直嫉恨儿臣,是她伪造证据,欲置儿臣于死地!父皇明察啊!”

他的辩解在如山铁证和至亲指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歇斯底里。殿中群臣皆以冰冷、鄙夷的目光看着他,无人出声。

明璃缓缓起身,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尊贵无比的弟弟,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伪造?二弟,这些信件所用笺纸、笔墨、印鉴、花押,乃至传递路径、接收之人,皆可多方印证。金国俘虏之供词,与你府中某些失踪下人之行踪亦能对应。你勾结康王走私铁器时,可想过今日?你泄露军机致营州惨败时,可想过那四万冤魂?你指使人在黄河做手脚时,可想过两岸百姓?你收买黄五、谋害太子时,可想过兄弟之情、君臣之义?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人神共愤,你还敢喊冤?”

轩辕景璋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御座上那双冰冷失望到极致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再无半分父子温情,只有帝王审视罪人的森然。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挣扎、狡辩,在绝对的证据和众叛亲离的局面下,毫无意义。他颓然瘫软在地,最后一丝气力仿佛都被抽空,喃喃道:“……我认……我都认了……”

但紧接着,他眼中又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猛地指向文官班列中一人,厉声道:“但是!不止我一个!还有他们!吏部尚书姜文!还有李侍郎、王御史……他们也都收了金国的钱!替我办事!姜文!六年前四弟坠马身亡,就是你指使人做的!因为你怕他长大了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影响你们陆权派的谋划!你以为你藏得深?我早就查到了!你的把柄,我也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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