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每一步都算数(2/2)
“我们要在这里培养新一代的中西医结合人才,”沈墨轩在第一次使用新教室时说,“不是只懂中医或只懂西医,而是真正理解两种医学思维,能在临床中灵活运用的人。”
五月,研究会开设了第一个培训班——“中西医结合临床基础课程”。计划招收二十名学员,结果报名的有八十多人,有年轻医生,有医学院学生,甚至还有几位开业多年的老大夫。
沈墨轩亲自面试筛选学员。面试的问题很特别:
“如果一个患者发热、咳嗽,西医诊断为肺炎,用抗生素治疗。中医望闻问切后,辨为风热犯肺。你会如何向患者解释这两种诊断?”
“如果一个中药方剂确实有效,但现代科学还未完全阐明其作用机制,你会如何使用它?”
“当西医治疗和中医治疗可能出现冲突时,你如何决策?”
通过这些问题的回答,沈墨轩挑选出了二十名最具开放思维和批判精神的学员。开班那天,新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沈墨轩的开场白很简单:“在这个班里,你们要学会放下成见。西医背景的,要暂时放下‘只有可测量的才是真实的’这种观念;中医背景的,要暂时放下‘古人智慧不可质疑’的想法。我们要一起探索第三种可能性——融合与超越。”
课程由沈墨轩和哈里斯共同设计。上午讲理论:中医基础理论精要、西医病理生理核心、二者对比与对话。下午是临床实践:在标准化诊室里,学员轮流接诊真实患者,沈墨轩和哈里斯在一旁指导。
“这位患者关节痛,西医检查是骨关节炎,中医辨证是肝肾不足、寒湿痹阻。你会如何制定治疗方案?”哈里斯问一位学员。
学员思考后回答:“西医可以用非甾体抗炎药控制疼痛,中医可以用温补肝肾、祛风湿的方药。同时可以教患者功能锻炼,配合针灸缓解症状。”
“很好,”沈墨轩点头,“但要注意药物相互作用,还要考虑患者的整体状况和生活质量。”
培训班进行了三个月。结业时,二十名学员都提交了一份完整的中西医结合病例分析。这些病例报告被装订成册,成为研究会的第一份正式教学成果。
盛夏八月,研究会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荫凉。树下的石桌旁,沈墨轩和哈里斯正在审阅一份刚刚完成的研究报告——关于针灸辅助治疗化疗后恶心呕吐的随机对照试验结果。
“六十八例患者,真针灸组有效率78%,假针灸组35%,常规药物组42%,”哈里斯指着数据,“差异有统计学意义。更重要的是,真针灸组的生活质量评分显着高于其他两组。”
沈墨轩仔细看着报告中的中医辨证分型部分:“有意思。脾胃虚弱证型的患者对针灸反应最好,有效率92%;而肝胃不和证型的只有65%。这说明,即使在针灸治疗中,中医辨证仍然有指导意义。”
这是备案后研究会完成的第一个严格设计的临床研究。报告将投给《中华医学杂志》,这是国内最权威的医学期刊。
“如果发表,这可能是第一篇同时包含现代临床试验设计和中医辨证分型的论文,”哈里斯说,“会是一个标志。”
沈墨轩放下报告,望向院子里的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
“备案四个月了,”他缓缓说,“我们有了合法身份,有了新场地,办了培训班,完成了研究。看起来一切顺利。”
“但你觉得不安?”哈里斯敏锐地察觉到沈墨轩语气中的异样。
沈墨轩点头:“太快了。树长得太快,根就扎不深。中西医结合这条路,需要的是深扎土壤、缓慢生长的力量,不是一夜开花的繁华。”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手掌贴在粗糙的树干上:“这棵树,我三十年前刚来天津时就这么大。三十年,它几乎没长高多少,但你看它的根,已经深入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场大风可能吹断新长的树枝,但吹不倒这棵树。”
哈里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们要把重点放在基础建设上——人才培养、方法学构建、理论探索,而不是急于出成果、扩影响。”
“正是,”沈墨轩转身,“备案给了我们平台,我们要用这个平台做真正扎实的工作。十年、二十年后,当人们回顾中西医结合的发展历程时,我希望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时的热闹,而是实实在在的积累。”
当天下午,研究会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沈墨轩提出了“深耕计划”:未来三年,研究会将专注于三个基础项目——编写《中西医结合临床指南》草案、建立中西医结合病例数据库、系统整理中西医概念对应关系。
“这些工作不会马上出成果,不会引起轰动,”沈墨轩对研究员们说,“但它们是中西医结合这门学问的基石。没有这些基石,再漂亮的研究也只是空中楼阁。”
年轻的研究员们有些困惑,他们习惯了追求快速发表、即时影响。哈里斯用英文解释:“在科学史上,真正改变范式的往往不是单个突破性研究,而是整个概念框架和方法学体系的变革。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为这种变革做准备。”
周文斌举手问:“可是沈教授,如果我们不发表高水平论文,会不会影响研究会的声誉?教育部那边会不会觉得我们无所作为?”
沈墨轩微笑:“文斌,你觉得什么是‘作为’?发几篇论文是作为,培养一批真正懂中西医结合的人才是作为,建立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研究体系是作为,为后来者铺平道路更是作为。我们要选择最能产生长远影响的‘作为’。”
会议开了很久,但当大家走出会议室时,眼神都变得更加清明坚定。他们明白了,备案不是终点,甚至不是里程碑,只是漫长道路上的一张通行证。真正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秋天再次来临的时候,研究会的院子里落满了槐树的黄叶。林静带着学员们清扫落叶,沙沙的声音像是时光走过的脚步声。
备案已经半年。研究会没有如一些人预期的那样迅速扩张,反而显得更加沉静。新招的研究员只有两名,都是经过严格筛选、愿意做基础工作的年轻人。研究项目进展缓慢但扎实,每一个数据都经过反复核对,每一个结论都谨慎得出。
十月底,教育部来了两位视察员——这是备案团体的例行检查。他们参观了研究会的各个部门,查阅了工作记录,与研究员和学员交谈。
“你们的研究进展似乎...不太快?”一位视察员委婉地说。
“我们在做基础建设,”沈墨轩平静地回答,“比如这个病例数据库,现在收录了三百多个完整的中西医结合病例。每个病例都有详细的四诊信息、实验室检查、治疗经过、随访记录。这可能是国内最系统的中西医结合临床数据库。”
视察员翻看数据库记录,发现每个病例都按统一格式记录,中医证型与西医诊断并列,疗效评价包含客观指标和主观感受,甚至还有治疗前后的舌象照片。
“这些数据将来可以用于回顾性研究,也可以作为教学案例,”哈里斯解释,“我们正在开发数据库的分析工具,希望能发现一些中西医结合的规律。”
另一位视察员问:“我注意到你们的研究员同时在学中医和西医,这会不会导致‘样样通,样样松’?”
“所以我们强调‘精一而通多’,”沈墨轩说,“每个研究员都有主攻方向,或是中医某个领域,或是西医某个专科。但在共同研究中,他们必须学习理解对方的思维和方法。我们不培养‘全才’,我们培养‘对话者’——能在两种医学语言间翻译和沟通的人。”
视察持续了两天。离开前,视察员对沈墨轩和哈里斯说:“说实话,来之前我们有些疑虑。中西医结合,听起来很美好,但做起来很容易流于空谈。看到你们的实际工作,我们放心了。你们在做真正扎实的事情。”
送走视察员,哈里斯和沈墨轩站在研究会的牌子下。秋风渐凉,但午后的阳光还很温暖。
“还记得半年前我们讨论要不要备案吗?”哈里斯说。
“记得。你说备案意味着承认,也意味着约束。”
“现在看呢?”
沈墨轩仰头看着那块牌子:“约束确实有,要写报告,要接受检查,要遵守各种规定。但承认...承认给了我们一种合法性,让我们的工作可以被看见、被讨论、被传承。这是值得的。”
一片槐树叶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沈墨轩肩上。他轻轻拂去,动作从容。
“中医有句话,‘大器晚成’,”他说,“真正重要的东西,都需要时间。中西医结合这件‘器’,可能需要几十年、几代人才能成。我们能做的,就是打好基础,让后来人有继续建造的材料和蓝图。”
哈里斯点头。远处传来天津站的钟声,沉厚悠长,像是时间的脉搏。在这座城市里,在这块“教育部备案学术团体”的牌子下,一种新的医学探索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它不追求速成的荣耀,只求扎实的进步;不谋求一时的关注,只图长远的改变。
备案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让这种探索获得制度性存在的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如何在这个制度框架内,保持创新的活力,坚持学术的独立,实现融合的理想。这条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迈得坚实。
秋风又起,吹动了研究会牌子下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在说:路在脚下,慢慢走,稳稳走。只要方向对了,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