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沈墨轩的推广(2/2)
他展开另一张图表,上面详细列出了针灸取穴、进针时间、行针手法,以及中药处方的组成、剂量和随证调整的记录。
“其一,针灸之协同。”他讲解道,“于手术之前、之中,选取内关、足三里、合谷、三阴交等穴行针。内关宁心安神,以应手术之‘惊’;足三里健脾益气,以固根本之‘气’;合谷、三阴交等调和气血、缓急止痛。非为完全替代西洋麻醉之药,而是力求稳定患者心神气血,减轻手术创伤引发之剧烈扰动,或可减少麻醉药物之用量与副作用,为手术顺利进行创造更平稳之内在环境。观其术中生命体征之平稳,此辅助之功,或有微效。”
他引用哈里斯记录的数据,说明术中生命体征的异常平稳和麻醉减量,将针灸的效果与可观测的生理指标联系起来,尽管机制未明,但现象确凿。
“其二,中药之序贯。”他指向处方记录,“术后即投以‘大黄牡丹皮汤’加减,旨在清泻肠腑余热瘀毒,通导腑气,此即‘祛邪务尽’。待热势渐退,肠气已通,则及时转入‘扶正’之途,加入黄芪、当归、太子参、麦冬等品,益气养阴,生肌敛疮,促进脏腑功能恢复与伤口愈合。此乃遵循中医‘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祛邪不忘扶正’之原则,根据病情演变,动态调整治疗重心。”
他详细解释了每一阶段处方变化的辨证依据,展示了中医“辨证论治”的灵活性与全程参与的可能性。
“其三,亦即最关键者,在于‘协同’之理念与流程。”沈墨轩总结道,目光扫过全场,“此次协作,非为中医向西医低头,亦非西医对中医妥协。其基础,在于双方对‘挽救生命’这一最高目标的共识。在此共识下,明确各自优势与角色:西医外科长于局部精确干预,直捣病所,解决紧急的、机械性的问题(如穿孔、梗阻、大出血);中医长于整体调节,扶持正气,处理功能性的、全身性的紊乱(如应激反应、气血失调、免疫力低下),并促进后期修复。”
他停顿了一下,让学生消化这个概念。
“具体协作之要点,依此次经验,可归纳如下:”他转身,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要点:
“一、明确共同目标与患者利益至上。摒弃门户之见,一切决策以患者生存与康复为唯一准绳。
二、充分沟通与相互尊重。西医需理解中医诊断之逻辑与治疗意图;中医需了解西医操作之原理与风险。术语翻译与解释至关重要。
三、清晰界定角色与操作边界。如本案例,手术操作与无菌区域绝对由西医主导;针灸干预在特定区域(肢体)进行,不影响手术野;中药治疗在术后跟进,与西医支持治疗并行不悖,密切观察相互作用。
四、建立共同观察与记录体系。使用双方都能理解或接受的指标(如体温、脉搏、症状变化、舌脉象)跟踪病情,数据共享。
五、保持开放心态与持续评估。协作非固定模式,需根据具体病例、双方条件及患者反应灵活调整。有效则坚持,无效或有害则及时调整或终止。”
他一字一句,将那次充满偶然与压力的协作,提炼成了具有一定普适性的原则与步骤。台下鸦雀无声,学生们或疾笔记录,或凝神思索。这些要点,超越了具体的技术细节,指向了一种新的、可能的医际关系模式。
讲授的最后,沈墨轩收起图表,面对台下,诚恳地说:“墨轩才疏学浅,此番经历,仅为一隅之见,一次尝试。其中必有不足,甚至谬误。然窃以为,中医之生命力,在于传承,亦在于创新,在于面对新疾病、新挑战时,能否保持开放与进取。西医有其所长,我中医亦有我不可替代之优势。在诸如此类危重急症面前,若能以患者性命为重,打破藩篱,审慎协作,或能开辟一条新的活人之路。这并非放弃根本,而是让古老的智慧,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找到更广阔的用武之地。愿与诸位同道共勉。”
掌声起初零落,随即变得热烈而持久。掌声中有赞同,有感动,也有复杂的思考。沈墨轩知道,他的讲授不可能说服所有人,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需要时间去松动。但他相信,今天在这些年轻学子心中播下的种子——关于协作的可能、关于理性的开放、关于中医在危重症领域的角色思考——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发芽生长。
他走下讲台,几位教授和学生围拢上来,提问、探讨、甚至争论。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教室中飞扬的粉笔灰尘,也照亮了那些年轻脸庞上闪烁的、属于新时代的求知光芒。在北平这所古老的中医学府里,一场关于中西医未来的思想交锋,正以这个具体的案例为引信,悄然点燃。而沈墨轩,这个从津门风波中走来的年轻医生,正努力将一次个人的冒险,转化为可供后来者借鉴与批判的、系统性的知识。推广之路,注定漫长,但第一步,已然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