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杏林霜华 > 第30章 患者的感激

第30章 患者的感激(2/2)

目录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回过头。阳光照在他泪痕未干的脸上,他咧开嘴,露出了住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虚弱,却无比真挚。他看着沈墨轩和哈里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朴实的语言,说出了那句日后或许会被很多人记住、并赋予不同解读的话:

“沈先生,哈大夫,您二位……一个是我们中国的‘华佗再世’,一个是……是洋人里的‘活菩萨’!是‘华佗’跟……跟‘白求恩’一起,救了我这条贱命啊!”

他不知道“白求恩”是谁,这个词是他从这几日其他病人或护士的零星议论中听来的,似乎是另一个有名的、帮助中国人的外国好大夫。他只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崇高、最贴切的比喻,来表达他心中无与伦比的敬意。

“华佗”与“白求恩”。

这两个名字,一个源自中国千年的医学神话,一个代表着当时在中国知识界开始流传的、国际主义友人的符号,被一个目不识丁的苦力,以一种最质朴也最奇特地方式,并列在了一起,用来赞誉他眼前的两位救命恩人。

沈墨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哈里斯显然不太明白“华佗”和“白求恩”的具体指代,但助手简单的解释让他明白了大意——那是将他与中方最传奇的医者和最受尊敬的外国援助者相提并论。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窘迫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沉默。他没有回应这个比喻,只是对着老栓,再次微微颔首。

老栓说完,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心满意足地被工友们簇拥着,缓缓走向停在街边的一辆简陋的板车——那是工友们用来接他回家的。他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车,靠着铺好的被褥躺下。工友们拉起车,在一阵杂乱的、充满生气的告别声中,渐渐远去,汇入院外嘈杂的街市人流。

医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但低声的议论还在继续。

门廊下,又只剩下沈墨轩和哈里斯两人。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一白袍一灰衫,依旧清晰地区分着。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老栓那句“华佗与白求恩一起救了我的命”,像一句谶言,又像一个烙印,留在了这个地点,留在了这个刚刚结束的病例上,也留在了他们之间。

沈墨轩转过头,看向哈里斯,语气平和:“哈里斯博士,患者已平安出院。后续的调理,我会定期通过回春堂的学徒跟进。此次合作,多谢您的信任与……通融。”

他用的是“合作”,不是“辅助”。

哈里斯也看向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他那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冰冷距离感的语调说:“沈先生,是您和您的……方法,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患者的恢复数据,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我已将其详细记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医学的进步,或许不止一条路径。感谢您这次的……协作。”

他也用了“协作”(operation)这个词,而不是单纯的“参与”或“辅助”。

两人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板车消失在街角,但那个苦力感激的泪水和那句朴素的比喻,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

“那么,”哈里斯最后说道,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再见,沈先生。”

“再会,哈里斯博士。”沈墨轩微微拱手,行了一个传统的告别礼。

哈里斯略一迟疑,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走回了医院门内明亮的走廊深处。

沈墨轩独自在门廊下又站了片刻,目送哈里斯的身影消失。阳光有些灼人,他抬手遮了遮额前。然后,他也转过身,提着藤箱,迈步走下台阶,汇入了医院外那一片属于中国街市的、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光影与声浪之中。

“华佗与白求恩”。患者的感激,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为这段短暂而奇异的中西医交汇,写下了一个充满民间智慧与情感的注脚。而两位医生,各自带着新的思考、新的疑问、以及那一份共同挽救生命的、难以磨灭的记忆,回到了他们原本所属的、看似平行却已悄然发生偏折的世界里。

故事似乎告一段落,但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