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快速的康复(2/2)
沈墨轩这才坐下为老栓诊脉。片刻后,他松开手,脸上露出一种沉稳的欣慰。“脉象较昨日更显和缓,数象减轻,细弱虽在,然已有滑利之象。舌苔亦较前化薄。此乃热退、瘀化、气机渐畅之象。汤药与身体恢复,两相得宜。”
他站起身,与哈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
“沈先生,”哈里斯开门见山,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探究,“患者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我的常规经验。体温下降,肠鸣音恢复,甚至已经排气,切口情况良好。您认为,这主要是您汤药的作用,还是患者自身罕见的体质,或者仅仅是……巧合?”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与好奇,语气更像是在进行学术探讨。
沈墨轩沉吟片刻,缓缓道:“哈里斯博士,依我浅见,此乃诸缘和合之功,非独一方之效。您的手术精准祛除病灶、彻底冲洗腹腔,为此番康复奠定了根基,犹如清扫屋宇之积秽,修补破损之墙垣,此为首要之功。”
他先肯定了西医的核心贡献,然后继续:“患者虽贫苦,然常年劳作,筋骨未必全虚,求生之志亦坚,此为其自身‘正气’尚存一丝底蕴,如星火未灭。”
“至于汤药,”他话锋转到自己的干预,“窃以为其效在于‘因势利导’,‘催化助燃’。方中大黄、桃仁、牡丹皮,通腑逐瘀,似助您清扫之功,加速腹腔残瘀浊热之消散排泄;黄芪、当归,益气养血,或能稍补手术耗伤,增强其自身修复之力;金银花、蒲公英等,继续清解余热,防其复燃。诸药合力,或可理解为……在您已清理之战场上,进一步打扫零星残敌,同时运来砖石粮草,加速城池修复。或许,正是这番‘打扫’与‘补给’,略微加速了自然愈合之进程。”
他的解释非常谨慎,没有居功,而是将中药定位为在手术成功基础上的“辅助”与“催化”,并再次尝试用哈里斯能理解的比喻(战场、城池)进行沟通。
哈里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夹的边缘。沈墨轩的解释,与他观察到的现象似乎能吻合。中药的通下化瘀作用,或许真的促进了腹腔内残余炎性渗出和毒素的排出?补益气血的药物,也许真的改善了患者的全身状态和局部微循环?虽然作用机制依旧模糊,但眼前的临床结果却无法忽视。
“那么,您认为接下来的治疗重点是什么?”哈里斯问,“磺胺嘧啶还需要用吗?”
沈墨轩思索了一下:“观患者目前态势,热势已衰,正气有回复之机。磺胺嘧啶乃直接攻邪之药,若患者自身抗邪之力已足,或可暂缓,以免徒伤正气,增添变数。然此为博士专业所长,需由您根据最新检验结果(如果有的话)及全面评估决断。至于汤药,可继续服用,但需调整,减少攻逐之力,增加健脾和胃、益气生血之品,以顺应其康复之机,巩固成果。”
他提出了建议,但将西药使用的最终决定权,尊重地交还给哈里斯。
哈里斯沉默着,内心在权衡。按照标准西医方案,对于这样的污染手术,使用抗菌药物是常规。但患者目前快速好转的迹象,又让他对“常规”产生了怀疑。最终,严谨的习惯占据了上风。
“我会给患者做一次血常规复查,”哈里斯决定道,“如果白细胞计数和中性粒细胞比例显着下降,结合他良好的临床状况,我们可以考虑推迟或使用更小剂量的磺胺嘧啶。您的汤药可以按您说的思路调整。但我们必须继续保持严密监测。”
这是一个基于客观检验的、折中的方案。
沈墨轩点头:“理应如此。”
两人结束谈话,各自离开。哈里斯走向检验科的方向,步履匆匆,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那个中国苦力快速康复的景象,以及沈墨轩那套看似玄奥却能与临床现象自洽的解释,像两块来自不同大陆的拼图,在他严谨的科学世界观边缘,碰撞、摩擦,发出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声响。
而病房里的老栓,在喝下小半碗米汤后,感觉腹中那股微弱的“气”又在隐隐流动。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第一次觉得,那惨白的日光,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暖意。伤口仍在痛,身体依旧虚弱,但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正随着他早间那两声微不足道的“排气”,在他死里逃生的躯壳里,悄悄生根发芽。康复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茫然,却真实地,将他从那片名为“死亡”的浓稠黑暗里,一寸一寸地,拖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