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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术中的印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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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栓的脉,是数而无力,非迟紧,亦非纯洪数,而是正气已虚、热毒内陷、脓成欲溃或已溃之危象。

“痈疽之发,营卫稽留于经脉之中,则血泣而不行,不行则卫气从之而不通,壅遏而不得行,故热。大热不止,热胜则肉腐,肉腐则为脓。”(《灵枢·痈疽》)

眼前腹腔内的景象,不正是“热胜肉腐,肉腐为脓”的活生生注解吗?那红肿紫黑的阑尾,是“肉腐”;那渗出的脓液,是“为脓”;那弥漫腹腔的炎性渗出和毒素,是“热毒”蔓延。

哈里斯看到的,是具体的器官病变、细菌感染、局部解剖关系的破坏。

沈墨轩“看到”和推断的,是整体性的“正邪交争”态势、“气血壅塞”的病理基础、“热毒腐肉”的疾病进程。

两种认知体系,两种描述语言,在此刻,指向了同一个残酷的、具象的病理现实。

沈墨轩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哈里斯那包裹在无菌衣帽中、只剩下专注眼睛和稳定双手的背影上。他看到哈里斯开始用精巧的器械分离黏连、游离阑尾系膜,动作稳定、精准,没有丝毫多余。那是一种建立在严密解剖学知识和千百次练习基础上的、纯粹的技术之美,是另一种形式的“精准”与“决断”。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手术台上方,那些他亲手刺入、此刻依然留在老栓肢体上的银针。针尾几乎静止,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它们正在默默工作,像六根无形的锚索,在患者体内那因手术创伤和病灶暴露而更加汹涌的“气血逆乱”和“邪毒冲击”的暗流中,努力稳定着那艘即将倾覆的生命之舟。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手术室外走廊,对工头吴大勇说的那些关于“祛邪”、“扶正”、“中西合璧”的话。此刻,在那扇玻璃窗内,哈里斯正在以最直接、最物质化的方式“祛邪”——切除那个溃烂化脓的病灶。而他沈墨轩,则站在这里,通过那些针,继续着他“扶正固本”的、看似无形却力求实效的努力。

一内一外,一有形一无形,一攻邪一扶正。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沈墨轩心中涌起。那里面有对自己诊断被证实的某种平静确认,有对哈里斯精湛技术的客观认可,有对老栓此刻承受的巨大创伤与风险的深切忧虑,更有一种身处历史罅隙中的奇特感悟——他正亲眼目睹,并亲身参与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关于人体与疾病的宏大叙事,在一个具体而微的生命战场上,发生的第一次实质性的交汇与协作。

他不由自主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颔首的动作,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里面包含的内容却无比丰富:是对哈里斯准确找到病灶的认可,是对自己中医诊断与眼前西医发现高度吻合的确认,是对“病”之实相的无奈接受,也是对接下来更凶险步骤的无声准备。

玻璃窗内,哈里斯似乎心有所感,在某个处理系膜血管的间隙,忽然抬头,目光透过口罩上方,飞快地扫了一眼观察窗的方向。隔着模糊的玻璃和一段距离,两人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瞬间的、难以言喻的接触。

哈里斯什么也没说,迅速低头继续操作。但他那一眼,仿佛在确认窗外那个中国医生的存在,仿佛在无言地说:“看,确实如此。你的‘肠痈脓成’,就在这里。”

沈墨轩读懂了那一眼。

他不再只是隔窗观看的局外人。他的诊断,他的理论,他那些关于“气”与“邪”的言说,已经通过眼前这赤裸裸的病理现实,与门内那个由钢刀、灯光、无菌术主宰的西方医学世界,建立起了一种坚实而残酷的印证关系。

脓已成,邪正酣。接下来的切除、清理、缝合,将是更加凶险的步骤,也是真正考验这种“中西合璧”能否护住那一线生机的时刻。

沈墨轩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老栓那隔着玻璃、显得模糊而遥远的脸上。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隔着虚空,继续调整着那些看不见的“气机”。

印证已然完成。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核心的攻坚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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