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签署协议(2/2)
这时,麻醉师轻声提醒:“医生,患者血压有下降趋势,八十五、五十五。”
哈里斯神色一凛:“准备肾上腺素备用。沈先生,请您尽快完成签字程序,然后开始您的针灸准备。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
沈墨轩快步走到手术室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工友们猛地抬头,所有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工头大哥,请过来。”
工头吴大勇踉跄着起身,走到门边。沈墨轩将文书举到他面前,用清晰而缓慢的语速,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每念到风险之处,他都停顿片刻,确保对方听懂。
工头的脸色随着听讲变得越来越苍白,但当沈墨轩念到“无论结果如何,不得追究医师之责任”时,他忽然用力摇头:“这……这不公道!要是……”
“工头大哥,”沈墨轩打断他,声音低沉而有力,“您听我说。这份文书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实话实说。老栓兄弟此刻,九死一生。哈里斯医生和我,是拼尽全力去搏那‘一生’。但医学有局限,人命有天定。若我们尽力了,结果仍是不好,您和兄弟们再去闹、去告,除了让两位大夫寒心、让这家医院今后不敢再救这样的急症病人,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看着工头浑浊的眼睛:“您按了这个手印,是替老栓兄弟,也是替所有像他这样无钱无势的苦命人,留下一扇门——一扇将来危急时,还能有大夫愿意冒险救命的门。”
工头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文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毫无生气的工友。终于,他伸出右手拇指,沈墨轩打开印泥盒,工头重重按下。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凝固在“见证人”三个字旁。
“还有老栓兄弟自己的。”沈墨轩说。
他返回手术台边,轻轻托起老栓的右手拇指,在印泥上轻触,然后小心地在“同意人”处按下另一个指印。老栓的手指冰凉,了无生气,只有按压时肌肉那一点微弱的弹性,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两个鲜红的指印,在雪白的纸上格外刺目。
接着是沈墨轩自己的签字。他用那支乌木钢笔,在“中医辅助医师”后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笔画刚劲,墨迹沉稳。
最后,他将纸笔递给哈里斯。
哈里斯接过钢笔——那是一支精致的威迪文钢笔,镀金笔夹闪着冷光。他在“西医主刀医师”后签下自己的全名:HaroldJasHarris。字母流畅而迅速,是典型的西方医生签名风格。
签完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在自己的签名旁,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哈里斯。
“这样,您的同胞也能认得。”他说着,将笔帽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沈墨轩微微颔首,将文书对折,递给一旁的护士长:“请妥善保管。”
“现在,”哈里斯的声音重新变得冷峻而专注,“沈先生,您的针灸。我需要知道具体方案和预期效果。”
沈墨轩已经打开了自己的针具包。那是一套古旧的杏木针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柄处有些微氧化发暗,显然是多年使用的痕迹。他取出一瓶酒精,将几枚选中的针仔细擦拭。
“取穴以内关、足三里、合谷为主,辅以三阴交、太冲。”沈墨轩一边消毒一边快速解释,“内关宁心安神,足三里健脾益气、扶正培元,合谷镇痛。三阴交调和气血,太冲疏肝解郁、缓解惊悸。目的是减轻手术创伤对元气的冲击,稳定心神,或许能帮助他撑过最危险的阶段。”
“镇痛效果如何?能减少乙醚用量吗?”
“可减少约三成。”沈墨轩语气肯定,“我曾在动物实验和少量简单手术中验证过。但对于这样的危重患者,更重要的是‘扶正固本’之效。中医认为,手术大伤气血,如同城池被破。针灸能在破城之时,护住中央旗楼不倒——也就是护住心脉与元神。”
哈里斯盯着那些细长的银针,眼神里仍有怀疑,但时间不允许更多争论。“请开始。麻醉师,注意患者生命体征变化,随时准备调整剂量。”
沈墨轩点头,走到手术台头部。他轻轻触摸老栓的手腕,感受脉象——脉沉细数,若有若无,如游丝悬于深渊,正是气阴两竭、热毒内陷之危候。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那一刻,他仿佛与周遭冰冷的器械、刺眼的灯光隔绝开来,回到了老师教导他的那个安静诊室:“下针之时,心要静,意要专,气要贯。针是桥梁,沟通天地人;你是舵手,导引气血行。”
第一针,内关。位于前臂内侧,腕横纹上两寸。沈墨轩左手拇指定位,右手持针,捻转进针。动作稳、准、轻、快。针入皮肤时,昏迷中的老栓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麻醉师立即报告:“心率……稍降,一百一十五次。”
第二针,右足三里。膝盖下三寸,胫骨旁开一寸。沈墨轩的手指按压寻找准确的穴位,下针,行捻转补法。
“血压回升,九十、六十。”
第三针,左合谷。手背虎口处。针入时,老栓的右手手指轻微抽动。
“肌肉松弛度改善。”哈里斯观察到,“麻醉师?”
“乙醚浓度可降低零点五格,患者仍无自主呼吸抵抗迹象。”
手术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护士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哈里斯紧紧盯着监测数据和沈墨轩的每一个动作。
第四针,三阴交;第五针,太冲。沈墨轩的额头渗出细汗,但他下针的手稳如磐石。五枚银针,在老栓身上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护卫网络。
“生命体征稳定。”麻醉师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血压九十五、六十二,心率一百一十,呼吸平稳。乙醚用量已减少百分之三十。”
哈里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记录:针灸辅助下,麻醉剂量减少百分之三十,生命体征反而更稳定。时间?”
“九时三十五分,医生。”
“比预定延误八分钟。”哈里斯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他看着沈墨轩:“可以维持多久?”
“针留至手术关键步骤结束。”沈墨轩用酒精棉轻轻擦拭针柄周围,“之后我会起针,改用艾灸关元、气海以回阳固脱,帮助术后恢复——如果他能到那一步的话。”
哈里斯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简短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但对这个骄傲的英国医生来说,已是一种极大的认可。
“那么,先生们,”哈里斯举起双手,手术护士立即将手术刀拍入他掌心,“我们开始。”
刀锋在无影灯下闪过一道冷光。
沈墨轩退到一旁,但没有离开手术台区域。他静静站着,目光在老栓的面孔和哈里斯的手之间移动,仿佛一个守望着,既守望着患者的元气,也守望着这场前所未有的中西医交汇。
手术室外,工头吴大勇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器械声和简短的指令声。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张按了他手印的纸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细小的银针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老栓的命,现在真正交到了那扇门里。
而门内,在消毒水气味与乙醚甜腻气息混合的空气中,在无影灯刺眼的白光下,一场关于生命、信任与医学可能性的实验,正随着手术刀的第一次划开,正式开始。
那张特殊的、前所未有的“中西医合作手术知情同意书”,安静地躺在护士长的记录夹里。纸上,两种文字,两个鲜红的指印,两个风格迥异的签名,共同见证着一个时刻——东西方医学在生命的悬崖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握手。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刻已被记录。
墨迹已干,指印已凝,针已入穴,刀已出鞘。
剩下的,只有竭尽全力,和等待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