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约(2/2)
日影已斜斜掠过桂树梢头,巷口的叫卖声渐渐淡了,只剩晚风吹着竹架上的红辣椒,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沈兰君抬手拢了拢昭昭鬓边的碎发,笑着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府了,免得你爹在家惦记。”
沈兰君刚要提步,柳夫人便慌得连忙起身相拦,手里还紧紧攥着块刚从炭炉里取出来的松子糕——糕体还冒着丝丝热气,金黄的酥皮上撒着层细白的糖粉,边角沾着几粒没磨碎的松子仁,香气顺着指缝飘出来,勾得人鼻尖发痒。她不由分说就往昭昭手里塞,掌心的温度透过油纸渗过来,暖得像春日的阳光:“急什么呀?再坐会儿!长寿刚揣着铜板去巷口买晚桃了,那桃是今日最后一筐,摊主说甜得能流蜜,核小肉厚,等会儿让你尝尝,保准比将军府里的贡品还对味儿。”
可沈兰君瞧着日头已西斜,怕耽误了回程,还是笑着摆手:“不了不了,阿姊,今日已经叨扰太久,再待下去,老阮该派人来寻了。”说罢便要拉着昭昭转身,柳夫人却猛地攥住昭昭的手不肯放,眼底的不舍都快溢出来,声音也软了几分:“昭昭啊,往后可得常来姨这儿。你看姨这院子虽小,却有你爱吃的玉露团、桂花酿,往后姨还能陪你说说话、做点心,你要是闷了,跟姨讲讲书里的故事也行。”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羡慕,轻轻拍了拍昭昭的手背:“真羡慕你娘,能有你这样又贴心又懂事的闺女,不像我家那臭小子——”说着便转头瞪了眼站在一旁的柳执,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整日就知道埋在书堆里,要么就是去集市看鱼,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哪像昭昭这般,见了就让人欢喜。”
柳执站在月洞门边,听着母亲“数落”自己,无奈地轻咳一声,青衫袖口轻轻晃动,眼底却藏着几分笑意:“娘,儿子只是不善言辞,又不是不懂事。”话虽这么说,却也没上前辩解,只静静站着,看着母亲拉着昭昭的手絮絮叨叨,倒像是默认了这份“不会哄人”的评价。
昭昭被柳夫人攥着手,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又瞧着柳执那副无奈又纵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柳夫人的手背:“柳姨放心,只要得空,我定常来陪您说话,也跟柳兄讨教读书的道理。”
柳夫人握着昭昭的手忽然一紧,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锦缎衣袖扫过昭昭腕间的玉镯,发出细碎的轻响。她声音压得低了些,一半是打趣的笑意,一半是藏不住的心疼:“你是没见过,阿执那孩子年年灯会都要去灯市‘卖字’——就支一张窄小的木案,铺块半旧的青布,自己现画灯面、现题诗,一盏灯只收五文钱,美其名曰‘以灯会友’,实则是想自己挣点纸墨钱,不肯多花家里一文。”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昭昭的手背,想起什么似的笑出声:“今年我想着你要来,让他多画十盏存着,让你挑选。”
说到这儿,柳夫人眼睛忽然一转,像发现了什么趣事似的,笑眯眯地盯着昭昭,语气里满是撺掇:“昭昭要不要一起去玩?夜里灯市多热闹,满街的灯如白昼,你只管挑喜欢的样式——是兔子灯、荷花灯,还是绘着山水的走马灯,让阿执当场给你题上句子,要婉约的、清雅的,或是有趣的,他都能写,保准比外头买的别致。”
话刚落音,她又立刻转向沈兰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热切得像捧着颗蜜枣:“兰君你说是不是?让孩子们去凑个趣,比咱们在府里闷着强,再说昭昭刚好转,也该多沾沾这人间的热闹气。”
沈兰君看了眼昭昭,见女儿没有反对,便笑着应下:“好啊!正好让昭昭也松快松快,总在府里待着,都快闷出病了。”
柳夫人见事情敲定,笑得眼角细纹都堆了起来,又从屋里拎出个食盒,塞到沈兰君手里:“这里面是刚蒸好的玉露团和桂花糕,你们路上吃,也给老阮带些尝尝。”
沈兰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拉着昭昭再次道谢。柳执与柳夫人一路送她们到巷口,直到马车渐渐远去,才转身回府。
马车缓缓驶动,沈兰君看着女儿嘴角未散的笑意,打趣道:“方才跟柳执聊得那般开心,跟娘说说,对这孩子印象如何?”
昭昭耳尖微红,轻轻瞪了母亲一眼:“娘又取笑我!柳姨和柳兄都很和善,跟他们在一起,很自在。”
“娘是问正经话。”沈兰君捏捏她指尖,“我瞧你二人谈得投契。”
她顿了顿,收起玩笑神色,语气认真,“柳兄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他心怀百姓,有理想有抱负,待人温和又尊重,学识修养更是不必说,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沈兰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追问:“那你……对他就没有别的心思?娘看你们聊得投缘,若是你有意,娘便去跟柳夫人提一提。”
昭昭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车窗外掠过的市井街景,语气平静却坚定:“娘,我欣赏柳兄的才华与品性,却从没想过别的。如今京中局势复杂,我身上还牵扯着东宫与贵妃的纷争,若是与柳兄走得太近,难免会把他牵扯进来,耽误他的前程。他的理想在朝堂,在天下百姓,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毁了他的未来。”
她转头看向母亲,眼神里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打算。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将军府,避开宫廷纷争,至于儿女情长,还不是时候。娘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会让您和爹担心的。”
沈兰君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眸,心中既欣慰又心疼。她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娘知道你懂事,也不逼你。只是若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喜欢、也值得你托付的人,一定要告诉娘,娘会帮你撑腰。”
昭昭笑着点头,靠在母亲肩头,目光再次望向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市井间的烟火气依旧热闹,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守住本心,守住家人,便一定能走得安稳、走得坚定。
车外更鼓咚咚,像为少女的话打着拍子。沈兰君没再劝,只暗暗决定:回府便把柳执的考卷、策论都收一份来——即便做不得女婿,这样的人物,也值得将军府在风雨里护他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