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忘川河畔（2/2）

他猛地抬头，原本黯淡的瞳孔瞬间收缩，死死盯住井口那片翻涌的幽蓝雾气。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迟疑，所有的悔恨、痛苦与执念在此刻凝成了唯一的决心。

下一秒，他纵身跃下。周身的涅盘火在坠落的瞬间轰然燃起，金色的火焰冲破幽冥界的阴冷，将漆黑的天幕撕开一道光亮的口子。那团火光在半空中拖出长长的弧线，炽热而决绝，像浴火的凤凰垂落的尾羽，又似划破长夜的流星。风声在耳边呼啸，忘川的水汽沾湿了他雪白的长发，可他眼中只有那片指引着方向的幽蓝——哪怕跳入的是抹去一切的轮回深渊，哪怕从此神途尽毁、前尘皆忘，他也要追上她，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离朱纵身跃入轮回井的刹那，天地间骤然生变。

先是幽冥界，原本终年暗沉的天幕猛地裂开一道金痕，离朱周身暴涨的涅盘火挣脱了幽冥阴冷的束缚，化作千万道金红色火丝直冲天际，将黑红色的忘川河水都映得透亮。彼岸花在火光中剧烈摇曳，花瓣纷纷脱落，竟在空中凝结成转瞬即逝的桃花虚影；奈何桥边的孟婆汤鼎轰然作响，汤液翻涌溢出，顺着石阶流淌成细碎的光河。轮回井的幽蓝雾气不再沉寂，与金色火光交织缠绕，形成一道贯穿幽冥的光柱，连井底深处传来的魂魄呜咽都被这股炽烈的力量压了下去。

紧接着，异象蔓延至神界。南天门的镇仙石突然震颤，封印其中的半枚圣火令发出嗡鸣，金芒穿透云层，将神界的楼宇宫殿都镀上一层暖光。原本晴朗的天际无端聚起七彩祥云，祥云间却又坠下点点金红色火星，如星辰坠落，落在桃花林里便燃起细碎的火焰，却不伤花叶分毫。天河之水逆流三尺，水中的神鱼纷纷跃出水面，朝着幽冥界的方向摆尾；紫宸殿内尚未清理的焦黑红绸，竟在火光的映照下重新舒展，化作漫天飞舞的金红碎片，而后缓缓消散。

凡间亦受其扰。五岳之巅同时升起金色光柱，与幽冥、神界的异象连成一线；四海之内波涛平静，海面浮现出巨大的火焰纹路，渔民们抬头望见天际的金红流光，纷纷跪地叩拜。更有偏远山村里的孩童看见，夜空中有一只巨大的凤凰虚影掠过，尾羽拖出的火光里，似有一红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这异象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离朱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轮回深处，金红火光才渐渐收敛，天地间的异动缓缓平息。可无论是幽冥的阴差、神界的神兵，还是凡间的百姓，都明白这绝非寻常异象——

幽冥界的阴风正卷着彼岸花的残瓣打转，离朱跃入轮回井时那道撕裂黑暗的金色火光尚未完全消散，天际那道长长的光痕还在微微发烫。就在这时，幽冥入口处突然传来两道急促的破空声，伴随着玄铁战甲与空气摩擦的锐响——墨渊与沈念安到了。

墨渊一身玄色战甲未及卸去，肩甲上还沾着平叛时溅上的暗红血渍，腰间佩剑的剑穗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他踏过奈何桥的青石板时，甲胄碰撞发出“哐当”脆响，快步奔至轮回井边，伸手便按住了冰凉的井沿，指尖触及那尚未散尽的涅盘火余温，瞳孔骤然收缩。身侧的沈念安则是一路疾飞而来，素白的道袍下摆被幽冥的荆棘刮出数道裂口，沾着暗红的花汁与黑泥，素来梳理得整齐的发髻也有些散乱。他往前踉跄两步，望着井口翻涌的幽蓝雾气，温润的脸上满是焦灼，连声音都带着颤抖：“墨渊，那道火光……是离朱的涅盘火，对不对？他真的跳下去了？”

墨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拂过井口萦绕的雾气，感受着其中残留的神元波动，面色愈发凝重。沈念安攥紧了袖摆，指节泛白，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怎么能这么莽撞！轮回井是什么地方？一旦踏进去，神骨尽碎，连主神的身份都护不住他啊！妹妹的事固然让人揪心，可他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话音刚落，墨渊终于转头看他，目光沉静。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的无奈与复杂一览无余——一个是并肩作战的挚友，一个是心爱之人的妹妹，谁都没料到离朱会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墨渊轻轻拍了拍沈念安的肩膀，语气沉稳得像是定心石：“别急，他不是莽撞，反倒是比我们想的都要周全。”

“周全？”沈念安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都跳轮回井了，怎么算周全？”

墨渊抬手指向神界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离朱走的时候，把一半的圣火令带走了。”见沈念安仍是不解，他继续解释：“另一半圣火令被他提前以自身神元封印在了南天门的镇仙石下——那令牌是神界兵权与秩序的象征，有它在，各司神官自会依令行事，仙兵布防也不会乱，就算他不在，神界也翻不了天。”

沈念安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可还是忍不住追问：“可轮回之路变数太多，他孤身一人，各界不连通，他怎么找的到人……”

“这倒是不必担忧。”墨渊打断他，语气多了几分笃定，语气放缓了几分，“南天门那面能映照轮回轨迹的轮回镜，也被他一并带走了。”他顿了顿，看向沈念安，眼神笃定，“你想，若不是早有打算，他怎会特意带走轮回镜？他不是一时意气跳下去的，是做好了万全准备——带着圣火令，是为防神界生变；带着轮回镜，便是为了在轮回中找到盼桃姑娘。他这一去，是抱着必寻回她的决心，而非自暴自弃。”

听墨渊这么一说，沈念安攥着袖摆的手终于松开，脸上的焦灼渐渐褪去，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他与墨渊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着几分复杂——既有对离朱决绝的唏嘘，也有对他这份执念的理解。幽冥界的风卷起两人的衣袍，轮回井的幽蓝雾气缓缓消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们都知道，神界——圣火界的主神，已带着他的爱与决心，踏入了那茫茫轮回之中。

他们知道，不必再追，只需守好神界这方天地，等着那个带着执念奔赴轮回的人，或许在某一日，会循着轮回镜的指引，带着他的姑娘，重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