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李自成VS张献忠(1)(2/2)
“不必。”贾大人摆手,却没坐。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在刘宗敏脸上停了停,又转到田见秀身上,最后落回李自成那儿,“保康县的事,知道?”
“刚得的信。”
“死了多少人?”
“探马说,城里原有一万二千余口。”李自成声音发干,“现在……没了。”
贾大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听说了件不相干的事。
“张献忠这个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屋里静得只剩油灯噼啪声,“早年当过边兵,杀过鞑子,也杀过自己人。他有个毛病,见血就疯,疯起来六亲不认。他手下那些人,多半是各地牢里放出来的死囚,或是边军里剔出来的兵痞。这些人不怕死,就怕没得杀。”
“所以你们保康那一仗打输了不冤。”贾大人看向刘宗敏,“精锐对疯子,没用。疯子不想赢只想杀。你们想赢,所以你们怕死,他们不想赢所以他们不怕。”
刘宗敏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被李自成用眼神按住。
“贾大人的意思是,”李自成开口,“往后见了张献忠得躲着走?”
“躲?”贾大人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风,“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湖广就这么大,你们两股人马早晚还得碰。”
“那请大人指条明路。”
贾大人转过身,面朝李自成。油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过来,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白皙的下巴。
“襄阳。”他说了三个字。
屋里静了一瞬。
“襄阳……”李自成重复了一遍。
“对,襄阳。”贾大人往前踱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张献忠在西北边闹,不必跟他纠缠。往东走,打襄阳。打下之后以襄阳为中心,方圆百里所有豪绅大户,一个不留。粮仓打开,地契烧了,债券撕了。这次破例,准拿走所有粮草充作军资。”
李自成呼吸微微一滞。
“那……金银呢?”
“不要动。”贾大人盯着他,“一两银子都别拿,拿了是贼。不拿,只分粮,只烧债,你们就是替天行道的好汉。明白吗?”
李自成喉结滚动。
他明白,太明白。
襄阳是湖广重镇,富户云集。那些大户手里捏着多少田契、多少借据?烧了,多少佃户、债奴从此没了枷锁?分了粮,多少人能活过这个夏天?到时候,根本不用去“招兵”,人自然会来投。
有了人,有了粮,才能跟张献忠那帮疯子周旋。
“可襄阳城高墙厚,”李过插嘴道,“守军少说也有三四千,硬打的话……”
“谁让你硬打?”贾大人瞥他一眼,“围起来困着。襄阳城多少张嘴?一天吃多少粮?围上一个月,自然有人开城门。”
屋里又静下来。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响,香味飘了满屋,可没人有心思吃。
贾大人该说的话说完了,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过了许久,刘宗敏才吐出口气:“这姓贾的,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他有他的理。”李自成坐下,盯着锅里翻滚的肉汤。
一直缩在角落没说话的顾君恩,这时候忽然抬起头,瘦脸上那双小眼睛眨了眨,声音细细的:
“闯王……咱这算不算,宋江打方腊?”
屋里瞬间死寂。
田见秀猛地瞪向顾君恩,刘宗敏和李过脸色也变了。
宋江打方腊。
《水浒》里的故事谁都听过。梁山好汉受招安,转头去打另一伙“好汉”。方腊死了,梁山散了,没一个好下场。
这话太毒,毒到没人敢接。
李自成却笑了。
他拿起木勺,舀了勺肉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宋江是宋江,我是我。方腊是方腊,张献忠是张献忠。书上写的是给读书人看的戏。咱们要活的,是戏外头的人。”
顾君恩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吭声。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