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内外交困(2/2)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鼻音。
“说的什么傻话。”朱由检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怀胎辛苦,朕都知道。你好生将养,想吃什么都告诉朕,朕让他们去做。”
骊倩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阴影,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道:“陛下……臣妾想搬回蓬莱宫去住。妹妹那里清净些,也好有个伴说话……在万寿宫恐扰了陛下处理政事。”
朱由检一怔。蓬莱宫是西苑另一处宫苑,骊倩的妹妹顺妃骊莉住在那里。万寿宫是皇帝寝宫,她作为最得宠的贵妃,自然与他同住。此刻忽然提出要搬去和妹妹同住,这分明是……
“倩儿,”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骊倩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蓄着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臣妾……只是忽然想起古书里说的一个故事。汉武帝有位李夫人,病重容颜憔悴,武帝欲见,她却以被覆面,坚决不见。她说……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绝……陛下如今怜我,是因我容颜尚可又怀了龙种。可若一直这般病恹恹,颜色衰败,陛下见了难免生厌。不若让我去妹妹那里,陛下眼不见或许……还能念着我几分好。”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朱由检的心窝。他瞬间明白了她这些日子的不安、烦躁、甚至偶尔的疏离从何而来。
不是身体的不适,而是深宫里一个女子,在面临可能“失宠”的巨大恐惧时,那深入骨髓的卑微、无助与绝望。
“胡说!”朱由检声音有些颤抖。
他伸手不顾礼节,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擦去她眼角终于滑落的泪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夫人是李夫人,你是你!朕是汉武帝吗?若只贪美色,何须独与你相伴,与你分享喜忧?”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哽塞却发现自己眼眶也热了。
“骊倩你听好。你是朕的贵妃,是朕孩子的母亲,不是什么以色事人的李夫人!你再敢有这般念头,朕……朕就……”
他“朕”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威胁,最终只是用力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烫得骊倩手背一缩。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委屈又愤怒的孩子:“好好留在这里养胎,哪儿也不许去!直到你健健康康,像以前一样在朕耳边聒噪!听到没有?”
骊倩彻底愣住。她看着眼前这个失态落泪的年轻皇帝,心中用恐惧和理智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巨大的酸楚和汹涌的暖流同时冲垮了她的防线,眼泪决堤而出。她不再说话,将脸埋进掌心呜咽出声,那哭声里,有释然,有委屈,更有深深的依赖。
那一刻,什么李夫人,什么色衰爱驰,都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得无影无踪。
安抚好情绪激动、终于疲惫睡去的骊倩,朱由检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在榻边又默默坐了片刻,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回到御书房,他坐在案后,却久久无法静心批阅奏章。东北的战事,爱妃的孕事,像两股麻绳,绞得他心神不宁。至于河南……那些烦人的流寇,还有那些被杀的宗室……
河南的乱子他并非全然不知。范景文的告急文书,孙传庭的例行汇报,他都看过。只是两边的说法,截然不同,宛如天渊。
范景文的奏报写得凄风苦雨,字字泣血,说“流寇拥众十万,自秦入豫,势如燎原,连破灵宝、陕州,豫西糜烂,宗室罹难,生灵涂炭”,语气惶恐焦急,仿佛下一秒贼兵就要打到开封城下。
而孙传庭的奏报则平静得多,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只说“高逆残部约三千,自陕溃入豫,已成强弩之末,豫抚若能稍加整饬,足可剿平”。
一个说十万,一个说三千;一个哭着喊着要援兵,一个说你自己就能搞定。
朱由检拿起这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奏本,对照着看了又看,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略带讥诮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