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马腾韩遂的恐惧(2/2)
年过五旬的钟繇,穿着寻常的深衣,坐在书斋里,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韩遂派人送来的礼单和信件,言辞恭谨,表示愿尊奉钟繇这位朝廷任命的司隶校尉,共保关中安宁,并邀请钟繇“巡阅”防务,“指导”方略;另一边,则是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收到的关于河北、洛阳等地的最新消息。
钟繇的眉头也皱得很紧。他是书法大家,也是精通政务的能臣,正因为如此,他看得比马腾韩遂更清楚,也更感到无力。曹操的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意味着他们这些曹氏旧臣前途未卜。刘备、吕布的崛起速度太快,快得让人心惊。他们不仅军事上击败了曹操,政治上更是迅速抓住了“天子”和“汉室”这两面大旗,已经开始搭建新的权力框架。
他自己这个司隶校尉,管辖司隶地区(包括关中、洛阳一带),原本权力不小。可如今,洛阳在刘备手里修缮,天子即将过去;关中被马腾韩遂这些军阀实际控制;他这个校尉,政令不出长安城,甚至长安城里都有不少人是看马韩脸色的。
韩遂的拉拢,他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是想把他抬出来当挡箭牌,当招牌。答应他们?那就等于彻底绑上了关中军阀的战车,未来刘备吕布若要西进,自己就是首当其冲的“附逆”。不答应?马腾韩遂会不会恼羞成怒,对自己不利?而且,自己孤悬关中,若无本地实力派支持,更是朝不保夕。
“父亲。”长子钟毓轻声走进来,“马腾将军派其子马超,前来递送问候文书,并……邀请父亲赴宴。”
钟繇心中一动。马超?那个年少成名、骁勇善战的“锦马超”?马腾把这个儿子派来,既是示好,恐怕也有展示武力、隐隐施压的意思。
“回复马公子,老夫稍感风寒,不宜赴宴,心意领了。改日老夫在府中设宴,回请马将军与韩将军。”钟繇缓缓道。既不能显得太急切,也不能直接拒绝。
钟毓迟疑道:“父亲,如今局势诡谲,河北势大,关中西凉诸将各怀心思,我们该如何自处?是否……应考虑与河北通好?”
钟繇苦笑:“通好?以什么身份?曹操旧臣?他们不追究已是万幸。朝廷命官?这朝廷眼看就要姓刘了。关中士族代表?马腾韩遂能允许我们绕过他们直接与河北接触吗?”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为今之计,只有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马韩要借我的名,我便暂且借给他们,但也要让他们知道,我这‘名’不是白借的,关中百姓需要安抚,流亡需要安置,这些实务,他们得配合。同时……我们也得秘密派人,设法与洛阳的糜竺、孙乾,或者邺城的……曹豹?嗯,曹豹此人似乎颇受刘备信任,且思路活络,或许是个突破口。不必明确表态,只陈述关中现状,表达对天子还都洛阳的欣喜,以及对未来朝廷稳定、天下太平的期盼。姿态要做足,话要说得圆滑,留下转圜余地。”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记住,毓儿,乱世之中,首重存身。我们钟家是书香门第,世代汉臣,无论最终谁主天下,我们都不能轻易背弃朝廷(或未来的新朝)的基本立场,但也要审时度势,不可过于刚直,招致灭门之祸。马韩是狼,刘备吕布是虎,我们……要试着做那游走于狼虎之间,尽量不引起任何一方过度注意的狐狸。”
钟毓深深一揖:“孩儿明白了。”
就在关中高层各怀鬼胎、试图在恐惧中寻找出路时,这种巨大的压力也传导到了底层。
潼关附近的一个戍垒,寒风呼啸。几个穿着臃肿皮袄、脸冻得通红的西凉兵卒,正围着一个小火堆,烤着硬邦邦的胡饼,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刘皇叔,还有那个杀神吕布,把曹丞相都给弄没了,现在整个河北都是他们的了!”一个年轻兵卒吸着鼻子说。
“何止河北!”一个老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洛阳知道吧?大汉以前的都城,被董卓烧成白地了,现在刘皇叔正派人重修呢,还要把皇上从许都接过去!乖乖,这架势……”
“修洛阳,迎皇上……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来收拾咱们了?”第三个兵卒声音有点发颤,“吕布的骑兵,那可真是……我有个远房表哥,当年在并州当兵,见过吕布冲锋,说是跟劈浪似的,根本挡不住!”
“怕个鸟!”一个满脸横肉的队率骂了一句,“咱们西凉汉子也不是吃素的!马将军、韩将军这不正调兵遣将吗?守住潼关,守住秦岭各条道,他们河北兵再厉害,还能飞过来不成?”
“可是……我听说马将军和韩将军以前不是老打仗吗?现在真能齐心?”年轻兵卒嘀咕。
队长瞪了他一眼:“闭嘴!上面的事轮不到你操心!好好站你的岗,守好这烽燧!真要是河北兵打来了,咱们身后就是家小,就是田地,没退路!”
众人沉默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呼啸的风声。恐惧像这关中的寒风一样,无孔不入,渗透到每个人的心里。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头顶那片曾经属于曹操、如今似乎属于刘备吕布的庞大阴影,正缓缓向西移动,压得人喘不过气。而他们的将军们,正在试图用结盟、拉拢、加固关隘等方式,筑起一道单薄的防线,抵御那即将到来的、或许无法抵御的洪流。
关中大地,在冬日的肃杀中,默默酝酿着不安与彷徨。马腾韩遂的恐惧,钟繇的算计,底层兵卒的茫然,共同构成了一幅乱世边陲在强邻压迫下的众生相。而这一切,都被扮作商旅的河北探子,悄悄记录,化作一道道加密的讯息,传向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