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以我之死,照亮大宋(2/2)
“我需要一份文书。”顾远说道,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一份枢密院的正式行文。”
“文书?”孟珙一愣。
“对。”
顾远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铜鱼符,正是皇帝御赐的那枚,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我有鱼符,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但我还需要一份文书,一份足以让吕文德那样的边将,在第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的文书。”
“文书上,要写明,我奉陛下密旨,巡查襄阳防务,节制一切军马。”
“凡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孟珙的眼皮,狠狠地狂跳了一下。
“伪造枢密院军令,还是这种内容的……顾行之,这已不是死罪,这是要被挫骨扬灰,诛灭九族的!”
“我本就是个要去送死的人,还在乎死后多背一条罪名吗?”顾远轻描淡写地反问。
孟珙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江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他知道,顾远是对的。
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世俗的律法,早已失去了任何约束力。
“好。”
孟珙咬碎了后槽牙,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枢密院的空白文书和用印的泥料,我这里有!是以前托人从文印房里偷出来的。至于枢密院的那颗大印……这个绝无可能拿到。”
“不需要真的。”
顾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洞悉人心的自信。
“只要像就行了。吕文德远在襄阳,十年都未必能见一次枢密院大印的真容。只要文书的格式、用纸、口气都对得上,他分不出真假。”
“更何况,”顾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心里有鬼,见了这份要他命的文书,只会心虚胆寒,根本不敢细查真伪。”
孟珙看着顾远,心中再次感叹。
此子的心计,深沉似海,每一步,都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好,我帮你。”
孟珙最终重重点头,像是被顾远的疯狂所感染,眼中也燃起一簇复仇的火焰。
“我不仅帮你伪造文书,我再给你五十个我最精锐的亲兵,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他们会换上便装,一路护送你北上。到了襄阳,他们会潜伏下来,成为你最后的一张底牌。”
“不。”
顾远却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一个人去。”
“为什么!”孟珙不解,声音中满是急切。
“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
顾远解释道,“而且,将军,我将要上演的,是一出悲剧。”
“一出足以让天下人动容的悲剧。”
“这出戏的剧本里,主角,只需要我一个。”
他的声音变得幽远而缥缈:
“我必须是孤身上任,无依无靠。”
“这样,才更像一个被朝堂无情抛弃的弃子,才能让吕文德那只狐狸彻底放松警惕。”
“也只有这样,在我死后,我的故事,才足够悲壮,足够纯粹,足够有说服力。”
“一个孤臣的血,才最滚烫,也最能……激起民愤。”
孟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的一切,包括名誉、情感、乃至死亡本身,都当成冰冷筹码,冷静摆上赌桌的年轻人。
他忽然觉得,大宋,或许真的还有一线生机。
不是因为出了一个算无遗策的顾远。
而是因为,这片看似已经烂透了的土地,它贫瘠的土壤里,还能孕育出像顾远这样的人。
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和身后万世骂名,去照亮无边黑暗的人。
哪怕,这光芒,如此微弱,如此短暂。
但,终究是光。
“我明白了。”
孟珙深吸一口冰冷的江风,对着顾远,郑重地抱拳,躬身一揖。
这一次,他行的不是同僚之礼。
而是一个老兵,对一位真正的殉道者,所能给予的最高敬意。
“顾大人,此去……万望保重。”
“将军,也保重。”
顾远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而后回了一礼。
他转过身,面向那奔流不息的长江,背影在月色下拉得极长,仿佛要与这片黑夜融为一体。
“替我,守好这长江。”
风中,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平静,却重如泰山。
“守到,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