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条件的承诺(2/2)
“因为有时候,大人也会迷路。”周芷宁尽量用孩子能理解的话说,“但妈妈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我还等她吗?”
“你可以等她,也可以去看看新的家。”周芷宁握住小雨的手,“那个阿姨可能不是完美的妈妈,但她愿意给你一个家。你可以去试试,如果不开心,院长奶奶会接你回来。”
“真的可以回来?”
“真的。”周芷宁承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小雨思考了很久,久到秋千都停下来了。最后她说:“我想见见那个阿姨,再决定。”
午休时,周芷宁带小雨去院长办公室,领养家庭的女士已经在那里等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朴素,笑容温和。她蹲下身和小雨说话,没有急于表现亲密,只是简单地介绍自己的家庭,展示手机里其他孩子的照片。
周芷宁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祁夜带来的房产资料。那些房子,那些协议,那些课程——都是他在说:“我在努力成为你可以选择的人。”
不是强迫,是邀请。
下午,周芷宁在图书室工作时,小哲来找她。男孩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星空图谱》。
“姐姐,你看过星星吗?”他问。
“小时候看过。”周芷宁回忆,“和妈妈一起,在乡下外婆家。”
“我爸爸妈妈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星空。”小哲翻开书,指着一张银河的照片,“但他们还没来得及。”
照片上的银河璀璨如钻石洒在黑色天鹅绒上。周芷宁看着,心里涌起一个冲动:“小哲,你想现在去看吗?”
男孩惊讶地抬头:“现在?”
“孤儿院楼顶,视野应该不错。”周芷宁说,“虽然没有乡下那么清楚,但至少能看到一些。”
征得院长同意后,傍晚时分,周芷宁带着小哲爬上孤儿院的楼顶。天台很空旷,只有几个太阳能热水器和晾衣架。但视野确实开阔,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已经有一两颗星星开始显现。
他们坐在天台边缘,背靠着矮墙。小哲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爸爸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男孩突然说,“你说那是真的吗?”
周芷宁想起母亲葬礼上,也有人这样安慰她。当时她觉得那是谎言,但现在,看着小哲期待的眼睛,她选择了另一种回答:“也许不是真的变成星星,但爱我们的人,会像星星一样,永远在我们记忆的夜空里闪烁。”
小哲想了想,点头:“那我爸爸妈妈就是最亮的两颗。”
天色完全暗下来,更多的星星出现了。虽然城市光污染严重,但依然能看到一些亮点,像银钉钉在深蓝的幕布上。小哲指着一颗特别亮的:“那颗是妈妈。”又指另一颗:“那颗是爸爸。”
然后他转头看周芷宁:“姐姐,你也有星星吗?”
“有。”周芷宁说,“我妈妈,还有……一个没见过面的宝宝。”
“他们在一起吗?”
“也许吧。”周芷宁望着星空,“也许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所有相爱的人都在一起。”
晚风微凉,她脱下外套披在小哲身上。男孩靠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传来温暖。这一刻如此宁静,如此完整,让周芷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爱不是占有,是陪伴。不是治愈,是共同面对。
就像她现在陪着小哲看星星,就像祁夜在努力改变自己,就像小雨在勇敢地考虑新的可能。
那天晚上,周芷宁回到宿舍后,没有立刻写日记。她打开祁夜留下的文件夹,仔细阅读每一份文件。房产资料里,她用铅笔在三个选项上做了标记。协议草案里,她补充了几条自己的想法。课程表旁,她写下一行字:“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听某些课。”
然后她打开抽屉最深处,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戒指在灯光下闪烁,依然美丽,依然沉重。但这一次,她没有感到窒息。
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走到窗边,对着窗玻璃看自己的倒影。戴着戒指的手,扶着窗框。窗外的夜色深沉,孤儿院的红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手机震动,是祁夜的短信:“今天见面时忘了说,那幅《等待中的光》,我重新画了一版。把光画得更柔和了些。你想看看吗?”
周芷宁回复:“想看。但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拍了张照片——戴着戒指的手,背景是窗外的夜色和孤儿院的轮廓。没有文字,只有图片。
发送。
几乎立刻,祁夜的电话打来了。周芷宁接起,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是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他颤抖的声音:“这是……我想的意思吗?”
“这是‘我愿意尝试’的意思。”周芷宁清晰地说,“不是最终承诺,是开始尝试。按照那些条件,按照那份协议,按照我们共同修改后的版本。”
“好。”祁夜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好,我们尝试。”
“但你要记住,”周芷宁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如果有一天,这些条件被打破,协议被忽视,我会取下这枚戒指。不是威胁,是底线。”
“我记住了。”祁夜郑重地说,“我会每天提醒自己。”
挂断电话后,周芷宁继续站在窗边。戒指在手指上,冰凉渐渐被体温温暖。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那枚从未取下的戒指,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不要在爱里失去自己。”
妈妈,我没有失去自己。她在心里默念,我在学习如何在爱里,依然是我自己。
楼下传来孩子的哭声,是小雨。周芷宁迅速下楼,看见小女孩在走廊里哭泣,院长在一旁安慰。
“怎么了?”她快步走过去。
“那个阿姨……她说如果我去她家,要叫我‘莉莉’,不能叫‘小雨’。”小雨扑进周芷宁怀里,“她说‘小雨’这个名字不好听。”
名字。一个人最基本的身份标识。周芷宁抱着小雨,看向院长。院长轻轻摇头,表情无奈。
“那你怎么想?”周芷宁问小女孩。
“我不想改名字。”小雨抽泣着,“我是小雨,妈妈给我起的名字。”
周芷宁的心脏被击中了。她想起祁夜,想起他从未试图改变她的任何部分——即使那些部分带着伤痕和疾病。他接受的是完整的她,包括她的抑郁,她的甲减,她的过去。
这才是爱应该有的样子。
“那就不改。”她坚定地说,“如果你的名字是你坚持的一部分,那就坚持。如果那个阿姨不接受,那她就不是对的人。”
院长看着周芷宁,眼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但这样,领养可能就……”
“那就等。”周芷宁说,“等一个接受小雨全部的人。她值得被完整地爱,而不是被修剪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就像她值得被祁夜完整地爱,就像祁夜值得被她完整地看见——带着他的控制欲,他的恐惧,他笨拙的努力。
那天深夜,周芷宁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条件不是限制,是边界。边界之内,才有真正的自由。就像孤儿院的围墙,不是为了囚禁,而是为了保护。就像这枚戒指,不是为了捆绑,而是为了提醒——提醒我们在爱里,依然要是自己。”
她合上日记本,关上台灯。月光透过窗帘,在戒指上反射出微弱的光。那光很柔,很坚定,像黑暗中一个温柔的誓言。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祁夜这周搬出了别墅,住进一间普通的公寓,作为改变的起点——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戴着戒指的手,背景是孤儿院的夜色。
他放大图片,仔细看每一个细节:她的手指依然纤细,指甲修剪整齐,戒指戴在无名指根部,大小刚好。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眼神坚定。
他保存图片,设为手机壁纸。然后打开协议草案,开始修改周芷宁补充的条款。台灯下,他的侧影专注而认真,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一笔一划,学习如何正确地去爱。
夜空中有云飘过,遮住了月亮。但很快,云散开,月光重新洒满大地。就像有些路,虽然时有阴霾,但只要方向正确,光总会重新照进来。
戒指在周芷宁手指上,协议在祁夜桌上,星空在小哲记忆里,名字在小雨心里——这些看似微小的事物,构成了爱的全部:尊重,边界,记忆,自我。
而爱本身,就在这些微小事物的守护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